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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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捨不得殺你。”
琴師低笑了一聲,“是嗎,那……我很慶幸長了一副你喜歡的皮囊。”
虞亦寧聽不懂琴,但他喜歡聽琴師彈琴。
那些曲子多是憂鬱的,儘管有時候也會有清亮的曲子,可無論他怎麼聽都能聽出幾分哀傷。有時候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總蓋著一件外衫,琴師還在那裡,指尖不緊不慢地撫著弦。
日日夜夜,皆是如此。
虞亦寧發現自己開始做夢。
夢裡總有一個人,面目模煳,卻讓他覺得無比熟悉。有高牆,有月光,有一個人站在暗處朝他點頭,
“走。”
他每次醒來都怔怔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卻又分不清原因。
而琴師總是在他身邊。有時候在煮茶,有時候在擦琴,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月色。虞亦寧一睜開眼,就能對上他的目光。
“你又做夢了。”琴師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虞亦寧沒說話,只是盯著眼前的琴師,深深望著他,略微遲疑,
“我……為什麼覺得你很熟悉。”
這句話讓琴師略微一頓,卻沒有開口,虞亦寧沒得到回答,他又問,
“你叫什麼名字?”夢裡的他好像很遺憾,忘了問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琴師低下頭,緩緩出聲,
“秦霆。”
虞亦寧一愣,秦霆?“好奇怪的名字……像是…蜻蜓。”
那一刻,琴師撥動琴絃的聲音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晦暗的目光朝他看來。
讓虞亦寧一陣不解,“怎麼了?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秦霆搖了搖頭,最終還是沉默。
晚上。
虞亦寧再次聽他彈琴,只是曲子太過於憂傷,虞亦寧有些不喜歡,他問,
“你只會彈琴嗎?”
對方指尖有所停頓,隨後回答,“還會講故事。”
說起這個,虞亦寧就來了興致,他從小生活在這裡,一直沒有出去過,很想知道外面的事,便讓他講給自己聽。
秦霆講的是一個不受寵的貴人與侍衛的故事。
結局的最後,侍衛代替貴人而死。
貴人終於得了自由。
虞亦寧搖頭嘆息,“真可惜,侍衛竟然到死都沒能對那位貴人說出自己的心意。”
琴師撥動琴絃,好似發出一聲沉痛的悲鳴。
官府的圍剿來得猝不及防。
朝廷調集了重兵,將整座山圍得水洩不通。山寨的兄弟們拼死抵抗,但寡不敵眾,死傷慘重。
虞亦寧提刀站在寨門前,看著山下黑壓壓的官兵,自知此行兇險,立刻讓人帶領其他人先行離開。
“不行!此行兇險,您留下恐凶多吉少!”
“聽我的!”
雙方僵持不下。
卻在此時,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按住了虞亦寧的手。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是一雙彈琴的手。
秦霆站在他身後,神色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走。”
沒有人動。
秦霆又看了虞亦寧一眼,這一眼很深,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子裡。
然後他轉身,拿起了虞寧手中的刀,朝外面走去。
秦霆!你幹什麼!”虞亦寧追上去。
秦霆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他走入官兵之中,刀光閃過,竟生生噼開了一條路。
虞亦寧想衝過去,卻被幾個兄弟死死拉住。
“快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他最後看見秦霆的背影,是在一片箭雨之中。
箭矢一支接一支沒入他的身體,他晃了晃,終於沒有倒下,單膝跪在地上,以刀撐地,沒有再動。
虞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掙脫眾人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找到秦霆的。
他跑過燒焦的樹木,跑過遍地的屍骸,跑過一灘又一灘暗紅色的血。他在一棵老槐樹下找到了秦霆。
秦霆靠坐在樹幹上,黑衫已經被鮮血染透,他的臉上也沾了血,但神情出奇地安詳,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
虞亦寧跪下去,伸手去捂他胸口的箭傷,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怎麼也捂不住。
“秦霆……秦霆!”他喊他的名字,聲音已經變了調。
秦霆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如水,只是在看向虞寧的時候,多了些隱忍的溫柔。
虞亦寧紅著眼眶,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是不是認識?”
秦霆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眷戀,有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還有一種虞寧看不懂的,晦澀的光芒。像是一個藏了太久太久的秘密,終於可以放下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山谷的風停了。
第208章 你騙我
軍營裡的日子枯燥而漫長。
虞亦寧是隨軍大夫,每日與傷藥,繃帶,膿血為伴。見慣了生死,性子也養得越來越冷。士兵們敬他醫術,卻也不太敢靠近他。他樂得清淨,終日埋頭在藥帳之中,除了診治,不多說一個字。
唯獨一個人,總來。
“將軍。”虞亦寧看著掀簾而入的人,手裡的藥杵頓了一下,語氣說不上恭敬,倒更像是無奈,
“您又怎麼了。”
秦霆穿著半舊的玄色戰袍,盔甲未卸,風塵僕僕。他身量極高,肩背寬闊,站在狹小的藥帳裡像一柄出鞘的長刀,沉穩而沉默。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走到虞寧對面坐下,將左手伸出來。
虎口處一道口子,不深,滲出的血已經半乾了。
虞亦寧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
“將軍,您若是再來晚點,這傷口都該癒合了。”
秦霆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是深沉的黑色。他沒有辯解,只是將手又往前遞了一寸,低聲說了句,“疼。”
這樣簡單的一個字,竟然讓虞亦寧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他認命地拿起紗布和藥粉,低頭給那道“重傷”處理起來。
“好了。”
秦霆收回手,低頭看了看那隻被包得嚴嚴實實的手掌。他微微彎了一下唇角,弧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眼裡的光柔和了一些。
“多謝。”他說,然後起身,掀簾而去。
虞亦寧看著晃動的帳簾,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十二次了。
上一次是手腕被箭擦破了一點皮,上上次是後頸被鎧甲磨紅了一片,再上一次是夜裡受了風寒,明明只是輕微的鼻塞,秦霆卻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讓他把了半個時辰的脈。
虞亦寧實在想不通,這樣的人怎麼當上將軍的。
邊關苦寒,秦霆治軍極嚴,麾下將士無不敬畏。他親自領兵衝鋒,身先士卒,受了重傷也不吭一聲,有一回被流矢貫穿了小臂,自己拿刀把箭桿削斷,纏了兩圈布條就繼續指揮作戰。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到了虞亦寧的藥帳裡,就會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傷,安靜地坐下來,說“疼”。
虞亦寧問過他一次,“將軍,您這是在浪費軍需。”
秦霆沉默了片刻,說,“軍需用在我身上,也不算浪費。”
虞亦寧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秦霆隔三差五就來,傷口或大或小,但無一例外都需要虞亦寧親手處理。
虞亦寧有時候也會看向對方的手腕間的紅繩,無論什麼時候,紅繩的顏色依舊鮮紅如初,怎麼都不褪色。
有時候他們也會閒聊。
是虞亦寧主動開的口,一邊包紮的時候一邊詢問,“將軍好像有心事?怎麼總是盯著我出神?”
秦霆回過神來,收回視線看向別處,“嗯,是有心事。”
虞亦寧看向他,等著對方接下來的話。
可對方並沒有要說起自己的事,而是講了一個故事。
虞亦寧聽完之後搖頭嘆息,
“竟是萬箭穿心……”
“向來撥弄琴絃的手終究還是為了心愛之人握起了長刀。”
“可惜……還是死了。”
秦霆終於起身,看著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腕,平緩出聲,“多謝虞大夫。”
那年深秋,大戰來臨。
敵軍傾巢而出,十萬鐵騎壓境,邊關告急。
那一戰打了半月有餘。
虞亦寧在後方藥帳裡救治傷員,幾乎沒有合過眼。源源不斷的傷兵從戰場上抬下來,斷臂的,中箭的,被馬蹄踏碎骨頭的,他的雙手浸在血水裡,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痂。他不停地救人,可心裡始終懸著一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第三天傍晚,一個渾身是血計程車兵踉蹌著衝進藥帳,撲通跪在他面前,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虞大夫…您快去看看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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