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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亦寧手裡的藥碗碎在地上。

他跟著士兵穿過屍橫遍野的戰場。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焦煳的氣味,烏鴉在天上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

秦霆被安置在後方一處簡陋的帳篷裡。

虞亦寧掀開帳簾的那一刻,渾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秦霆躺在一張薄毯上,全身是血。鎧甲已經被卸下,裡衣被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別人的。他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刀傷,箭戟沒入胸口,鮮血淋漓。

可他還醒著。

聽到動靜,秦霆緩緩睜開眼。

“虞大夫。”

虞亦寧撲過去,跪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開啟藥箱。他的手在抖,抖得連紗布都拿不穩,止血的藥粉撒了一半在地上。他咬緊牙關,用力去按秦霆腹部的傷口,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滾燙的,像是要把他的皮膚灼穿。

秦霆沒有動。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虞亦寧,看著那雙沾滿了血的手在自己身上忙碌,看著那張平日裡總是冷淡疏離的臉上此刻全是慌亂和恐懼。他看了很久,久到虞亦寧以為他要閉上眼睛了,他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虞亦寧的手腕。

力氣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可虞亦寧的動作還是停了。

他抬起頭,對上秦霆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疼痛,有藏了太久太久的,說不出口的東西。可更多的,是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平靜。

“外面還有很多傷兵。”秦霆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可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去救他們。”

“我不去!”虞亦寧紅著眼睛吼他,聲音都變了調,“我先救你——”

“虞亦寧。”

秦霆叫了他的名字。

虞亦寧愣住了,這還是頭一次。

“去救別人吧。”秦霆聲音無比溫和,“我能撐住,我等你回來。”

虞亦寧信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信了。或許是因為平日裡的秦霆因為一點小傷就來找他,所以到現在,他一直認為秦霆的傷不算特別重。

他咬著牙站起來,轉身衝出了帳篷。

他救了很多人。

一個接一個,縫合傷口,取出箭矢,接上斷骨,止住鮮血。他救回了那些本該死去計程車兵,聽著他們一聲聲說著“多謝虞大夫”,手不曾停。

等他終於忙完,天已經快亮了。

他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朝秦霆的帳篷走去。

帳簾掀開的那一剎那,藥碗從他手中滑落,碎了一地。

帳篷裡很安靜。

太安靜了。

白布從頭頂蓋下來,將那個人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沒有唿吸聲,沒有心跳聲。

只有風從帳簾縫隙鑽進來,吹得白布一角微微飄動。

虞亦寧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他顫抖的手掀開白布,解開他的衣衫,眼淚奪眶而出。

“將軍,您騙我。”這麼重的傷……怎麼可能撐得住。

第209章 不過他不記得我了

虞亦寧是戲班裡的名角,唱的是長生殿,演的是楊貴妃。他扮上妝,眉眼間便有了傾國傾城的色相,一開口,滿座的叫好聲。

可他只看臺下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從不喝彩,也從不提前離場。戲開場時他就在,戲散場時他才走。風雨無阻,日日如此。

虞亦寧唱了三年,那個人聽了三年。

終於有一天,虞亦寧卸了妝,穿著便服,走到那個角落。

“你為什麼總來看我?”虞亦寧問。

那個人抬起頭。他的面容年輕,眼神卻像是活了很久很久,裡面裝著一些虞寧看不懂的東西。孤獨寂寥帶著一種濃濃不可言說的悲傷。

對方略微一頓,抬眸看向他,

“你很像我夢裡的一個人。”

虞亦寧怔了一下,隨即笑了,“什麼人?”

“一個等了很多年的人。”

虞亦寧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個人的眼睛,他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他追問了一句,

“那你找到了嗎?”

那個人的眼裡好似閃過什麼情緒,眼底彷彿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嗯,找到了。”

“不過,他不記得我。”

虞亦寧眉頭緊蹙,這種情況很難辦,大概沒有什麼比重要的人忘記自己更讓人難受了吧,儘管自己跟他沒什麼交情,可對方來了這裡好幾年,他若是不安慰安慰,大概有些說不過去,

“你……也別太難過。”

“或許,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想起來。”

“實在不想,你就直接告訴他。”

可對方唇邊掛起一抹苦笑,搖頭,

“沒法告訴他。”

虞亦寧有些苦惱,雖然不明原因,但還是真誠建議,

“實在不行,你可以把你們之間的故事告訴我,等著後面你帶她來這裡,我以唱戲的方式告訴她。”

或許是對方認同這個建議,所以並沒有直接拒絕。

夕陽西下,天際被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虞亦寧皺著眉頭,捧著臉認真聽著。

“好遺憾……將軍竟然連最後道別的時間都沒有。深知自己已經沒了活路,便推開那名大夫。”也不知道那名大夫會怎麼想。

大夫對將軍有情誼嗎?在那幾年的時間裡,將軍有事沒事就前往醫館,恐怕也並非無情之人。

說好的讓他等他回來……

可最後等到的卻是一具屍體。

兩邊都好遺憾。

故事結束後,虞亦寧勸說道,

“您別太難過,總有一天他會想起來的。”

秦霆點頭,“忘記也沒關係,我會一遍一遍告訴他我們之間的故事。”

虞亦寧望著那抹身影漸行漸遠,陷入沉思之中。

他心愛之人該是什麼模樣,才會遇到這樣一位深情的人。

從那以後,虞亦寧每次上臺,都會往那個角落看一眼。那個人依然在,安靜得像一尊石像。只不過他依舊是一個人來這裡,並沒有看見他帶任何人來這裡。

自然他也沒機會瞧見對方心愛之人長什麼模樣。

那年冬天,雪來得特別早。

虞亦寧記得那天晚上,臺下那個角落是空的。他第一次在臺上走了神,唱錯了一句詞,臺下有人喝倒彩,可他顧不上了。

第二天,第三天,那個角落始終空著。

虞亦寧開始慌了。他託班主去打聽,可戲班裡的人都不認識那個沉默的看客。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大雪下了整整一個月。

虞亦寧每天都會站在戲園門口,望著那條被雪覆蓋的長街。他等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終於有一天,訊息來了。

是從城外的一座破廟傳來的,一個年輕男子病倒在廟裡,已經燒了好幾天,沒人管。有人認出他常來聽戲,便給戲班捎了個信。

虞亦寧衝進大雪裡,連披風都沒來得及穿。

他趕到破廟的時候,那個人正躺在一堆稻草上,面色潮紅,嘴唇乾裂,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可那雙眼睛一看見虞亦寧,立刻亮了起來。

“你來了。”那個人笑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虞亦寧跪在他身邊,伸手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你……”想說什麼,可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關於他的一切都是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有位很重要的人。當然,他也預設那位是他的心上人。

“你不是說你找到那個人了嗎?他在哪?怎麼留你一個人在這裡?”他的聲音透著一絲哽咽,或許是早已習慣眼前人的陪伴。他設想以後臺下再也沒了這個人,他的心裡便無法接受。

那個人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用冰涼的指尖碰了碰虞亦寧的臉頰。虞亦寧這才恍然,自己竟然哭了。

“他沒有留我一個人在這裡……”秦霆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溫柔,只是那雙黑沉的眼睛像是歷經滄桑後的悲涼。

“是我自己,沒有告訴他而已。”

虞亦寧分不清心裡什麼感受,到了這個時候,對方依舊還在為那個人說話。

他的眼淚還在掉,秦霆艱難開口,

“能再為我唱一曲嗎?”

虞亦寧眼淚止不住,點頭。

破廟外風雪唿嘯,破廟內歌聲嗚咽。虞亦寧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嗓子啞了,唱到眼淚乾了,唱到那個人的手從他的臉頰上滑落。

再也沒有抬起來。

虞亦寧在那個人的屍體旁坐了一整夜。

他想等那個人,等對方口中那個忘記記憶的人回來,想把這些事說給那個人聽。

既然對方沒法說出口,那他便替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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