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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之前,方貴禾出院了。程小莫有意叫穆然到燕市一起過年,好說歹說都勸不動,只能作罷。

現在過春節跟往年不同,商家幾乎全都奮戰在新年的第一戰線,大街上熱鬧不減,整個城市都被佈置得紅紅火火,偏偏年味變淡了。

在筒子樓裡和鄰居分享同一個廚房,熱熱鬧鬧包一桌餃子的記憶恍如隔世。

除夕這天,穆然失眠到清晨才堪堪睡去,睡著了也不安寧,能感覺到葉子在他的枕邊和懷裡分別趴了一段時間,唿嚕聲跟發動機一樣。

醒來時日頭偏西,能聽到鬼鬼祟祟的鞭炮聲——燕市全面禁放煙花,他們這邊要好一點,但依舊放得不痛快。

穆然坐起身,手機迴圈播放了一整晚影片已經關機了。他給手機充上電,去客廳添了貓糧,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竟不知道要做什麼好。

往年這時候,家裡已經支起案板準備包餃子了——他擀皮,大哥調餡,程小莫拿著麵糰捏橡皮泥,吃完頭一頓墩子會來他們家串門一起看煙花,看完再吃第二頓。

穆然從冰箱翻出一袋速凍餃子,剛撕開封口,就聽見門響了一聲,程小莫拎著大包小包踢開門:“穆小然你人呢?”

穆然匪夷所思地回過頭:“你不是要在燕市過年?”

“誰說我要在那過年?”程小莫做了個無語的表情,“我是問你要不要去,那邊活動多,熱鬧,你不想去我這不是回來了嘛……方辰還在公司加班呢,好慘好慘——我發訊息讓你去買菜你怎麼也不回?”

他連珠炮似的說了一長串,穆然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撿了最後一句回道:“手機沒電關機了。”

“我就知道。”程小莫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菜,肉,春聯我都買了,別光看著呀,小哥厲不厲害?”

穆然默默點了點頭。

從天擦黑,到春節聯歡晚會的第一聲音樂響起,兩人硬是做出了一桌菜,然而餃子最後還是吃的速凍的,因為麵粉沒了。

吃完晚飯不久,墩子和吳青上樓來串門,燒烤和飲料提了滿滿一兜。

一進門,他熟練地從鞋櫃裡找出拖鞋換上,抬頭嚷了一聲:“司野,你長行市了,給你打了多少電話都不接?”

兩個孩子站成一排,默默低頭看著他。

“你們大哥呢?”墩子終於覺出不對勁來,過年這段時間大排檔人滿為患,他忙得顧頭不顧腚,中間騷擾了司野幾次,沒得到回信兒也就作罷了。

他從小跟司野混在一起,家裡大小事也都幫著想辦法,在兩個小的眼裡就是長輩一樣的存在,特別是程小莫,此刻鼻子一酸,沒忍住哽咽了一聲:“大哥走啦……”

“走?”墩子一愣,吳青擠開他走進來,把程小莫抱進懷裡:“出什麼事兒了?”

程小莫吸了吸鼻子,到底是省略了前因,只說大哥跟小然吵了架,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

他這說法實在太魔幻,墩子直覺事情不簡單,現場掏出手機打給司野,仍然關機。他看了眼螢幕:“嘿,這孫子,玩落跑公主那套呢。”

司野不是因為一點小事就家也不回的那種人,墩子琢磨了半天,將目光放在穆然身上,恰好那小子抬起頭,就這麼坦然地跟他對視,眼神看起來很平靜,甚至帶著某種萬念皆空的死氣。

墩子心裡咯噔一聲,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把宋竹介紹給司野時,穆然那不在狀態的樣子就跟現在很像。

他暗自驚駭,不會吧……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能把司野那種天塌下來當被蓋的人刺激得家都不回了呢?

“那什麼……”墩子不敢深想,大手一揮和起稀泥,“你們也別太擔心,司野這人就是愛犯軸,你讓他自己軸出來也就好了,他要是想不通,誰去找也沒用。”

就像應了墩子這話,從過完年一直到開學,司野還真就沒有任何訊息。

程小莫假期耗盡,滾回去趕設計了,燕大也開了學,穆然卻絲毫沒有去報道的意思。

這麼多年以來,他拼命想要長大,想要變得更強一點,無非是想能離大哥更近一步,能有資格站在那人身旁替他遮風避雨。

對於自己的未來,乃至於俗世意義上的“遠大前程”,穆然是毫不在意的,每每在學校拿到好名次,他所期待的也不過是大哥在看到成績單時的一個笑臉而已。

而現在這些對他都沒什麼意義了。

程小莫出國後又打過幾次電話回來,方鉞去世的訊息不再是秘密,以大西洋航線為首的環宇海外公司鬧著要分家,方辰到底沒有他媽那種鐵血手腕,應付得左支右絀,海飛藉此收購了不少小股東的股份,也在一旁虎視眈眈,想要爭取股東大會的話語權。

穆然手裡的股份足夠他回去替方家說話,方辰也來找過幾次,都被不輕不重擋了回去。

看這樣子,倒真像是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

誰都沒想到,最後帶來轉機是的葉子。

這狸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年紀漸長,免疫力下降,化凍後不久就鬧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貓蘚。

葉子一身油光水亮的黑黃條紋掉成了斑禿,渾身紅一塊白一塊,儘管即使帶它去寵物醫院剃毛上藥,但仍收效甚微。

這老貓頗為要臉,似乎意識到自己這副尊容頗上不了檯面,每天茶飯不思,眼看就要抑鬱。

最後還是聽周俐說,貓寄宿那有之前用剩的藥,效果很不錯,讓他直接去店裡拿。

周俐畢業後去了一家本地的大學,學地質勘探,一年中有大半年時間都座標深山老林,訊號也斷斷續續:“現在店裡都是任亦哥在管,你直接去就行。”

任亦跟家裡鬧翻後關係一直沒怎麼緩和,甚至大張旗鼓跟周文扯了證,這些年世界各地跑著當記者,空閒時候就在貓咖裡泡著。

貓咖那間沿街鋪面被他拓寬了一倍,還加蓋了個小茶室,沒事兒就在樓上喝茶曬太陽。

穆然就是在茶室裡找到他的。

面積統共不到五十平的地方分了好幾個功能區,門口一個三足小香爐散發著淡淡煙氣,山水屏風圍擋出一小片會客談事的地方,除此之外,就是一張小茶桌和隨意扔著的幾個坐墊,任亦盤腿坐在地上,招唿了他一聲:“來啦。”

穆然本來沒打算久留,但進來後緊繃著的神經像是突然鬆了勁兒,也可能因為任亦是beta的緣故,讓他感到一陣沒來由的親近。

任亦這個人的身份很神奇,他算司野多年的朋友,兩人的相處卻更像是君子之交,平時沒事很少摽在一塊,更多時候他彷彿都是站在旁觀者的視角上——這種不完全熟稔但也不全然陌生的朋友,讓穆然感到很安全。

穆然找了個小坐墊坐下,兩條長腿怎麼放都有些拘束,最後學著任亦的樣子盤了起來。

任亦給他倒了一小杯暗紅色的茶湯:“阿里山凍頂烏龍,周文身體不好,只能喝這種炒熟了的茶。”

穆然喝了一口,就算他此刻食不知味,也還是嚐出了一種深度烘焙過的茶香。

任亦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們都差不多時間開學吧,怎麼不去學校?”

穆然沒吭聲,盯著杯子裡溢位來的嫋嫋白霧,直到那熱氣變淡,才有些突兀地開口:“我幹了錯事,我哥他……不要我了。”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鼻子酸得要受不住,握著杯沿的手不自覺捏緊,跟那股流淚的衝動對抗。

任亦早就發現這小子在他哥面前魂不守舍的,也猜出了他的心思,卻沒想到穆然這麼莽。但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奇人異事,只是小小驚詫了一下就恢復了往常的神色:“你哥他,不接受吧。”

穆然低低應了一聲。

任亦嘆了口氣,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不接受?”

穆然愣了一下,抬起頭來。

“接受的前提是吸引,吸引的前提是健全的人格。”任亦想起了什麼,“幾年前我就跟你說過,喜歡就要去追,但你覺得你哥那樣的人,單純對他好,就是追了嗎?”

穆然忍不住問:“那我還能做什麼呢?”

“你要先長大呀,小屁孩。”任亦看著他的眼睛,“你哥把你拉扯到這麼大,是圖你對他好嗎?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因為他連學都不去上了,你覺得他會被你吸引嗎?”

任亦的語氣很溫和,說出來的話卻如快刀利劍般在他心口殺了一個來回,穆然近乎羞愧地移開視線:“我……”

“所以你得成熟起來。”任亦說道,“保護你哥,對你哥好,那不叫成熟,那是你的一廂情願,不值錢的,反而會限制你的眼界。成熟首先意味著責任,你最大的責任不是司野,而是在自己。”

任亦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要是你這些都做好了,你哥還是不肯接受的話,我幫你把他捆到床上,怎麼樣?”

穆然從貓咖拿了藥離開,天都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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