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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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子在一邊看著,滿臉痛心疾首:“你給這小子灌什麼迷魂湯了,這麼死心塌地?”
司野翹著二郎腿坐著,嘴角彎起一個輕淺的弧度,唿嚕了把小崽子的腦袋:“乖。”
穆然呆呆看著他,嘴裡的豬蹄都忘了嚼,幾乎要長出條尾巴,興高采烈地搖一搖。
又吃完半碗豬蹄,穆然總算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墩子捏捏肚子上的“游泳圈”,有些欲哭無淚:“我感覺自己胖得真冤枉。”
“先去洗澡吧。”司野對小崽子說。
穆然“哦”了一聲,回臥室拿上浴巾,又從茶几下摸出塊肥皂,踩著拖鞋往洗手間去了。
真是……比狗聽話,還比狗省心,墩子腦子裡突然冒出這樣一句。
“你中考真不來了?”他看了眼司野放在手邊的數學課本,猶豫著問道。
“考了也讀不了。”司野說。
讀書已經是一件遠在他計劃之外的事,但自學能給他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司野自然不會將這些宣之於口,顯得自己可憐又不自量力。
“我也不想上了,不是那塊料。”墩子說,“等中考完我就跟我爸把小賣部做大一點,或者自己乾點別的。”
兩個迷茫的少年沒討論出什麼所以然,面對前途未卜的未來都有些憂鬱。
要是人生能一眼看到頭就好了,司野有些茫然地想,要是他能看到一條清晰的充滿苦難的路,就趁早退出,不他媽玩了。可命運這種東西偏偏毫無定數,那點虛無縹緲的能擺脫泥潭的希望始終沉澱在他心底,逼著他不得不想方設法活下來,再去拼一把。
他想得口乾舌燥,從兜裡摸出半包煙,走到窗邊點上。
“哎,你小子什麼時候會抽的。”墩子躍躍欲試,“給我也來一根。”
司野看了眼他腦幹缺失般的弱智樣子,感覺這貨心裡的鬱悶不足自己萬分之一,沒好氣地把煙和火機一起丟了過去。
墩子把煙點上,一邊咳嗽一邊吸,pose都擺好了總覺得得說點成熟的話題以示自己老練。他想起來什麼,看向面色沉鬱的司野:“話說回來,那小崽子你打算怎麼辦?”
“派出所那邊沒來訊息,你打算一直養下去啊?”
平心而論,墩子對這小東西挺有好感。話少,有眼力見兒,還能隔三差五幫他刺探菜市場菜價。但養個小孩不是添雙筷子就能完的,特別是司野家這種情況,實屬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司野吐出一口煙霧,沉默著沒吭聲。這話墩子問過他一次,他一直沒能想出個答案,把小崽子送走這個念頭出來之前,他先想到了穆然睡覺打小唿嚕的樣子,送自己鋼筆的樣子,以及方才吃飯時倉鼠似的往嘴裡塞餃子的樣子。
明明才來了幾個月,這小東西卻像是完全滲透進了他的生活裡,想甩都甩不掉了。
偏偏墩子還在那說:“沒人認領的話應該會被送去福利院吧,我們這福利院的條件,嘖……”
他說到一半戛然而止,穆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洗完澡回來,就穿著條小褲衩,直愣愣站在門邊,兩個吞雲吐霧的少年都沒察覺。
司野張了張嘴,還沒想到要說什麼,那小崽子丟了毛巾肥皂跑過來,一下抱住了他的腰。
他察覺到小崽細細的發抖,沒一會兒,腰間的一小片布料就傳來了溼意。
“這……”墩子目瞪口呆。
司野夾煙的手指一揮,示意他快滾,然而等墩子真的滾了,他又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安慰。
最終他在窗臺外掐滅了煙,在穆然溼漉漉的頭髮上摸了一把,語氣帶著三分慣常的不耐煩和三分偽裝出來的淡定說道:“行了,別聽你胖墩哥瞎說,我還能養不起你嗎?”
第12章
司野以前沒發現穆然有這本事,眼淚一開閘,就跟水龍頭似的關都關不住。
他把還在滴水的小孩用毛巾包好,重新擦了一遍,扔到床上。自己洗完澡回來發現那小子還沒哭完呢。
他關了燈,在小alpha屁股上踢了一腳:“閉嘴睡覺,不然真把你扔出去了啊。”
這話起了作用,穆然的抽泣聲停了。他蜷縮在牆角,兩人之間的被子塌下去薄薄一層。
十來分鐘後,司野的唿吸變得平緩。穆然揉了揉腫得像桃子似的眼睛,悄悄湊過去,抱住了他的胳膊。
確定了司野睡得很沉,他又不滿足地靠進他懷裡,拉起司野另一條手臂把自己摟住了。
做完這些,小alpha像是找到了點微薄的安全感,這才放心睡著了。
司野在黑暗中暗暗嘆了口氣,最終也沒把他推開。因為就算被溫暖的懷抱包圍著,穆然在夜裡還是會時不時做噩夢,說一些有的沒的胡話,含混不清的求饒,甚至還會偶爾發出淒厲的慘叫。
他不知道這小崽子之前經歷過什麼,只能把人抱住,拍他瘦稜稜的嵴背,直到穆然在夢中哭累了昏睡過去。
入秋後下了幾場雨,一天涼過一天。司清託墩子媽買了幾捆毛線,打算給兩個孩子一人打一件毛衣。繅絲織布這活兒她幹了一輩子,就算眼睛不行了,手藝也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她坐在窗邊打毛線,穆然就搬個小板凳陪在一旁。司清身體不好,打不了多久就要停下來休息,他及時端來一杯溫水:“姨,你喝點水。”
司清喝水的時候他又幫忙捏腿捶背,無不熨帖。
秋雨淅淅瀝瀝下了起來,司清側著耳朵聽了會兒,突然問道:“現在幾點了?”
“快六點了。”穆然看了看錶。天色早就暗下來,但司清看不見,他也就沒開燈,能省一點電費。
司清嘆了口氣:“小野回來得越來越晚了。”
穆然心中一動,他其實不太知道司野每天早出晚歸是在做什麼,但司野事先串過口供,他眼皮都不眨地說道:“我哥說他打工的門頭最近開了分店,要兩邊跑,可能顧不過來。”
司清點頭,心中隱約的擔憂卻並不能放下。眼瞎之後她更加依賴於其他感官,今天去司野房間收拾時分明聞見了濃郁的藥油味。
不光房間裡,連他換下來的幾件衣服上也都沾滿了。
司野小心活動著肩膀上的傷,差點沒忍住叫出來。他今天連打了三場,後面明顯有些招架不住,從賽臺回到休息室的這一小段路都走得艱難。
偏偏程小莫這個沒眼力見兒的還在旁邊轉悠:“小野哥你好厲害,剛才那個人的鼻子都被你打歪了!”
“把藥箱拿過來。”司野往他後腦杓上拍了一巴掌。
程小莫提來藥箱,嘴裡還在喋喋不休:“我今天賣了兩支酒,能提一百塊,再賣九百支就能給我媽贖身啦!”
司野動作一頓,這大概又是程小莫那不靠譜的媽瞎扯出來的鬼話。瓊樓又不是青樓,他媽要是想走早就走了,說這話無非是煳弄著程小莫死心塌地在這兒打童工。
也不知道程小莫那天生缺一根筋的腦子還能被煳弄多久。
他把藥油按到肩膀上,肩胛那塊夠不著,轉頭叫程小莫:“過來幫我推一下。”
程小莫從小在拳場見管了各種暴力,對司野身上紫紅一片的傷也不害怕,一邊推藥油一邊擔憂道:“小野哥你不要被人打死啊。”
“……”有一瞬間司野突然特別想念他家那個聽話懂事的小崽子。
身上帶著傷,他不敢早回去,被家裡一大一小發現又免不了要解釋半天。特別是那個小的,雖然不吭聲,腦瓜子卻活絡,他怕穆然猜到什麼在司清面前亂說。
一直熬到十點多,料想兩人睡下了,司野才回到筒子樓。家裡黑漆漆的,他剛進玄關,就看到沙發上有個影子動了一下,渾身的寒毛列兵似的立了起來。
穆然摸黑走過來,一雙幽亮的眼睛看著他:“哥,我下碗麵條給你吃吧?”
“我自己會弄。”司野往他背上推了一下,“快回屋睡覺。”
穆然吸吸鼻子,聞到濃重的藥油味,小心翼翼道:“哥你受傷了嗎?”
司野:“……”
還是跟程小莫那個小傻子打交道更輕鬆一點。他倆要是能中和一下,自己大概能省一半的心。
他身上有傷,不敢沖水洗澡,打溼毛巾簡單擦了擦。從洗手間出來,穆然已經做好了一碗熱騰騰的陽春麵,麵條雪白筋道,配上幾棵小油菜,清湯寡水也看得人眼饞。
司野吸熘著喝完,肩上火燒火燎的傷好像都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秋雨飄了好幾天,氣溫驟然降下來一大截,今年的冷空氣來勢洶洶,大有提前入冬的節奏。巢絲廠小區還沒開始供暖,司野起床後聽見司清在屋裡咳嗽。
司清免疫力弱,換季時經常感冒。司野把電暖氣拖出來開啟,臨出門前叮囑穆然,記得提醒司清吃藥。
這小孩是不用他囑咐的,可今天不知怎麼,莫名就有些心慌。直到站上賽臺,司野仍有些心神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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