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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莫名的恐慌在拳場上盡情發洩了出來,他今天打得尤其狠,裁判敲鑼後都沒能停下來,一味機械地揮著拳頭直到腕骨生疼。

直到他聽見場外有人帶著哭腔喊了聲“哥”。

司野怎麼也沒想到會在拳場看到穆然,那小子趴在八角籠外竭力往裡看,臉被壓出了可笑的變形,墩子站在他身後,大聲喊著什麼。不好的預感直衝顱頂,司野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凍住了,他僵硬地走下賽臺,果然聽見墩子說道:“清姨她……”

司野趕到醫院的時候,司清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穆然滿手都是血,他磕磕巴巴,但還算鎮定地講出了事情的經過。

司清咳嗽了一個早上,連早飯都沒能起來吃。她那樣單薄瘦弱的一個人,咳起來猶如破舊的風箱,行將散架似的發出一陣陣沙啞而痛苦的倒氣聲。

穆然還記得司野的囑咐,給她吃了藥和止咳糖漿,但都無濟於事。大概十點多,司清突然從床上起來,讓穆然扶她去洗手間。

她聲音是少有的急切,穆然鞋都沒來得及穿,剛把她扶起來,司清就嘔出了一大口血。

緊接著,她嘔出了滿地帶血的穢物,整個人如同一片乾枯的秋葉般倒在床上,唿吸一聲塞過一聲急促。

穆然在那恐怖的倒氣聲裡用座機撥打司野的電話,沒人接,他毫不猶豫叫了120,然後轉身往樓下墩子家的小賣部跑去。

墩子媽看見進來個滿身沾血的小孩嚇了一跳,她六神無主地叫了墩子爸回來,把司清送去醫院後,又讓墩子去拳場找司野。

這是穆然第一次來司野工作的地方。

他整個人都很慌,覺得是自己沒能照顧好司清,一面擔心,一面又怕被責怪,然而種種情緒在見到司野的時候都變成了一片空白。

菜市場有個賣蛐蛐的老爺爺,他的攤位一年到頭都是聒噪的,經常會有一些人駐足圍觀。而現在他哥就像那些蛐蛐一樣,在籠子裡跟人纏鬥,周圍滿是挑瓜撿菜的看客,有人聊天,有人在談事,籠裡的少年打到激烈處,或者有誰爬不起來了,他們才會找到樂子似的,回頭叫一聲好。

心臟好像被人用力捏了一把,穆然滿口酸苦,沒想到家裡花的錢竟然是司野這樣掙來的。

一瞬間,他把眼淚憋了回去。要是我能長大一點就好了,他想,要是我能保護哥就好了。

醫院裡鬧哄哄的,手術室紅燈大亮,醫生護士和麻醉師換了幾輪,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神情嚴肅,沒人搭理他們這些等在外面的家屬。

司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面無表情,神色平靜地盯著虛空中某一點,只是嘴唇悄悄變得蒼白,整個人在幾個小時內迅速失去了血色。

穆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椅子太高,他坐上去腳總是踩不到地,乾脆坐在了司野面前的地板上,輕輕蹭到他腳邊,捱上了司野的膝蓋。

“我小時候就是這樣。”司野突然開口道。

穆然看著他,只見司野的視線垂了下來,卻依然沒什麼焦距,兀自喃喃:“那天我從學校跑到醫院,也是這樣,全是血,我媽她……”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現在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司野下意識摸出煙來,又想起醫院不讓抽,便只能乾巴巴攥著,將煙盒揉得破碎變形。

墩子看著這面色麻木的一大一小,只能乾著急。他去樓下食堂買了盒飯,剛想勸人吃一點,等下不管結果怎麼樣都要有一陣操勞,就見司野把盒飯接了過去,利索地撕開餐具,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我以為你吃不下呢。”墩子訥訥道。

“我遇到什麼事兒都不會不吃飯。”司野說。

從小到大的困境讓他無法允許自己為情緒買單,他要做的是儲存體力,解決問題,什麼頂飽吃什麼。

墩子見他連餐盒中的幹辣椒也不挑,就味同嚼蠟地嚥了下去,張了張嘴沒說話。

又過了一個小時,手術室的燈終於由紅轉綠,主刀醫生面帶倦容地走了出來,看見等在外面的是幾個孩子,有些驚訝。

“病人已經脫離了最危險的情況。”他跟司野說,“這次主要是肝臟腫瘤破裂引起了內臟出血……”

穆然支稜起耳朵聽,但實在不明白那些術語,手術,化療,衰竭,每個字都如小山般壓過來,壓得少年的嵴背微微發抖。

司清已經從手術室內走無菌通道被轉移去了ICU,現在還不允許探視。他們隔著玻璃看了幾眼,並不能看得很真切,穆然直覺這個玻璃房每天都要吞噬天價的數字。

司野去樓下花園把剩下的半包煙都抽完了,整個人跟鬼似的站在一片淡藍的煙霧裡,然而就算這樣,他也沒讓這片天真的塌下來。

最終,他只是從兜裡摸出鑰匙,塞進了穆然手中:“讓你墩子哥先送你回去,這幾天在家老實待著,聽見沒有?”

穆然先下意識點頭,又立馬頓住,聲音都帶上了祈求:“哥,我想跟你一起。”

司野的回應是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後彎下腰將路邊的菸頭一個個撿了起來,扔進垃圾桶,就這樣煙熏火燎地踏進了一片濃重的夜色裡。

第13章

在穆然活到現在的乏善可陳的生命裡,有過三大主旋律。

第一段是如何從冰冷恐怖的別墅中逃出去,記憶中除了男人時不時的拳打腳踢,就是閣樓上女人的尖銳咆哮,後來女人死了,他循著本能逃了出去,算是矇混過關。

第二段是如何在流浪中活下來,曾經穆然覺得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難題,但從冬到夏,他終究沒能死成,依然活蹦亂跳,然後開始糾結第三個問題,如何不成為一個累贅。

每邁過一個坎,後面總會有一個新的坎在等著他,如果將時間線拉到幾十年之後再往回看,可能會覺得當時山大的困境不過是一個剛好攔在路上的小土坡。但穆然畢竟是還沒正經上過學的年紀,被司野丟回家後,他絕望得快哭了。

他把司清吐過的地方收拾乾淨,去洗了澡,終於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場,把眼淚蹭在了司野的枕巾上,妄想司野能感應到,然後回來收拾他。

然而奇蹟並沒有發生。

最後穆然縮在被子裡,學著平時司野抱著自己的樣子,把一隻手搭在後背上,哄著自己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床鋪冰涼,司野徹夜未歸。

他直覺自己這時候不能去醫院添亂,像某種夜行動物一樣縮在他和司野臥室裡,每天也不開火,餓了就去找點餅乾麵包填肚子,就這樣過了三四天,穆然幾乎找回了之前的生活節奏,他感覺自己又開始流浪了。

好在第五天,門終於響了。穆然欣喜若狂地衝到玄關,看到墩子,臉色毫無掩飾地垮了下去。

“阿姨怎麼樣了?”他問道。

“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了,但……情況還是不太好。”墩子說,“你哥讓我回來看看你,你要是想去醫院我送你過去。”

“我去!”穆然趕緊說道,“我哥呢?他怎麼不回來?”

“你哥他……這幾天有事要忙。”墩子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你去醫院就能見著他了。”

司清住的是個小病房,雙人間,床頭放著臺穆然不認識的機器,發出“滴滴”的單調聲響。司清本來就瘦,不過四五天,雙頰已經深深凹了下去,臥在被子裡幾乎看不出軀體的輪廓。

她還在昏睡著,嘴唇乾裂蒼白,司野正在床邊用棉棒沾了水幫她擦拭。

看到司清的那刻,穆然鼻子一酸,險些紅了眼睛。他扯著自己的褲邊,拼命把眼淚憋了回去,期期艾艾叫了一聲:“哥。”

“嗯。”司野抬頭,他才發現大哥瘦了好多,眼睛裡滿是紅血色,幾乎看不見眼白了。

他心驚膽戰的那幾天,司野只會更不好過。

穆然沒忍住,像沒斷奶的小猴子那樣,伸手抱住了他。

時至今日,司野已經預設了他這些黏人的小動作,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回應,一條胳膊就能拖著穆然舉起來。但這次,他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將穆然的手從胸口扒拉下來,像是有些不耐煩:“找奶呢你。”

穆然聳起鼻子,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還沒等他開口再問,司清的手指動了動,早就渾濁不清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媽。”司野握住她的手,在床邊坐下,“媽,醒了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穆然湊到床邊,很輕地叫了一聲“阿姨”。

好幾分鐘,司清都只是淺淺地唿吸著,讓人懷疑她可能並沒有真正醒過來,好半天才翕動著嘴唇,艱難說道:“小野……不,不治了。”

有一瞬間,穆然看到他永遠能扛起擔子,永遠能找到方法的哥,表情短暫扭曲了一下。

司野的眉頭往中間皺了皺,緊接著嘴角就顫抖起來,佈滿血絲的眼底籠上了一層薄霧。但不過瞬息間,他又恢復了之前的樣子,連語調都不曾變過:“說什麼呢媽,這次手術挺成功,醫生說住院觀察幾天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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