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2頁
只是……付謹言隱隱覺得其中有哪裡不對,但兩人反覆推演了幾遍都沒發現什麼問題,“跑水”的頻率是一週一趟,按照這個推算,不出月餘,裡面的人就得彈盡糧絕。
他只能揮手讓人滾了,走之前忍不住問道:“以後真不幹了?”
“不幹了。”司野笑得很安然,“這次之後彭家面前就沒有什麼障礙,等他們重回果敢,這裡動盪也會變少,shadow在暗中支援了他們這麼久,彭老爺子那種要面子的人肯定會記得這個人情,起碼兩代人之內shadow都能有彭家的背書。”
付謹言目光深沉:“原來你都想好了。”
“臨時想的。”司野的話裡帶上了幾分真誠,“到時候我就回燕市給人做全職保鏢去了。”
“你小子。”付謹言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行了,一路小心,看事不好就往回撤,不怕跟他們耗不起。”
事實證明,付謹言還是多慮了,司野的行動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天氣涼快後不久,他藉著替政府掃毒的名義一連清理了兩處罌/粟種植園,所有的田地被焚燒殆盡,再拌上生石灰燙熟,保證來年連一棵苗都發不出來。
管理種植園的大多是附近的村民,司野煞有介事把所有人聚集起來,僱了專人宣傳戒毒知識,手把手教他們種糧食和作物,製毒的小嘍囉們不明就裡,一時分不清是政府的例行清掃還是被什麼人盯上了,果然往山裡退去。
司野一鼓作氣,把先前標記的地點一個個拔除,最後帶人前往一個運毒的中轉站。
離春節不剩幾天了,如果順利的話他還能回去短暫放個假,等春天——製毒最活躍的時候,再將人一網打盡。
幾個線人也跟他奔波了月餘,為了不露出破綻,這些人都是跟他做了兩年以上的緬甸本地人,臨出發前,司野給他們一人發了個大紅包,足夠他們在來年潑水節之前把家裡的房子翻新一遍。
前面悍馬開道,幾輛越野車依次進山,跟司野一車的是個叫吳努的小夥子,黝黑結實,做事不聲不響,他下面還有幾個弟弟妹妹,全家人都靠這份薪水過活,因此司野會額外關照他一點。
眼見中轉站就快到了,吳努卻顯得心不在焉,司野以為他在愁家裡的事,掏出一疊隨身攜帶的支票開給他:“新年給弟弟妹妹買件衣服。”
吳努接過支票,哆哆嗦嗦看了他一眼,整個人突然開始發起抖來。
“怎麼了?”司野納罕,吳努低著頭不吭聲,只是沉默著發抖,突然,有什麼東西從腦子裡一閃而過,司野緩緩睜大了眼睛。
與此同時,付謹言坐在窗邊,再次覆盤那堪稱穩妥的計劃,企圖找到那絲抓不住的漏洞。他的目光從幾個線人的名字上掃過,終於意識到自己可能進了一個誤區,他本人就是做情報的,當然知道弄到一份資訊有多不容易,他們這次的進度會不會太順利了,放出去的那些線人真的靠譜嗎?
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司野掃到付謹言的名字,還沒來得及接聽,就見前方的頭車像過路障那樣咯噔了一下,緊接著劇烈的爆炸聲襲來,眼前驟然炸開了一團火花。
來不及反應,他們的車子也不祥地抖動了一下,彷彿踩中什麼暄軟的土層,又是一陣火光襲來。
司野失去意識之前只見畏畏縮縮的吳努突然從旁邊撲過來,一把將他按到了身下。
第90章
臨近春節,沉寂了許久的緬北再次小小震動了一番。
司野進山打毒時遇襲,三輛越野車踩中地雷爆炸,剩下的人殺紅了眼,攻下運毒站後差點一路追上山去。
彭家幾乎是立刻就有了動作,當天下午,一支整裝好的精銳隊伍直接進山,以噼樹鑿山的架勢推平了整個製毒廠,捆了大小頭目近百個,說要替司野討個說法。
不少人反應過來,這個攪弄局勢的beta背後竟然是彭家,彭老爺子養兵買馬多年,苦於師出無名,一直沒有報當年背叛之仇,經由此番名正言順走到了臺前。
付謹言這才知道,原來司野私下找過林正峰,給這次堪稱天衣無縫的計劃託了個底,一旦發生萬分之一的意外,彭家會立刻出兵。
劉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當家人逃到泰緬邊境企圖偷渡,被人在妙瓦底擊斃。
誰都沒想到,一個beta會間接導致如此驚天動地的後果,幾大家族你方唱罷我登場,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之前,彭家軍入駐果敢,悄無聲息完成了勢力的更迭。
如司野所說,這片地方平靜了下來,大半個緬北給shadow開放了通行許可權,幾乎所有種植園和礦區都有穿著shadow制服的人在巡邏,從前踉蹌起步的外資公司徹底在這貧瘠的土地上紮了根,逐漸枝繁葉茂起來。
不過這都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事故發生後付謹言的手機幾乎被打爆,他調查了司野所有的線人,最終鎖定了那個叫吳努的小夥子。第一次進山“跑水”的時候他就暴露了,毒/販以他家人的性命要挾,讓他引司野走上那條埋伏重重的山路。
他們踩中的是一種非常惡毒的子彈雷,這種東西在越戰中第一次被髮明出來,將雷管的縫隙中嵌滿鐵砂,爆炸時鐵砂融化成水潑到人身上,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沒人知道吳努在拿到支票後那段沉默的時間裡想了什麼,爆炸發生時他拼盡全力撲到司野身上,給他擋下了大半傷害,整個人瞬間就熟透了。
司野被人從車裡拉出來時,嘴角和鼻子裡都在流血,他仍保留著穿兩層防彈衣的習慣,關鍵時刻保住了要害。
付謹言打通了國內的通道,直接用直升機把人拉到瑞麗的醫院,緊急搶救後又轉院到昆明。
比起付謹言的焦頭爛額,此人的表現異常穩重——司野陷入了深度昏迷,並且在直升機上發生了一次心臟停跳。
而他的大腦似乎是一臺不眠不休的儀器,在這種情況下依然堅持著運轉。不知道是不是他這輩子的經歷實在乏善可陳,除了工作就是工作,連走馬燈都沒得放,記憶在混沌中兜了幾圈,突然跳到了年幼的少時。
司野感覺自己變得很小,連心智似乎都幼稚了起來,他提著一個小桶,正在筒子樓下的沙地上挖沙子。
這是他小時候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司清白天要上班,因為聽多了小孩自己在家發生意外的慘案,就把司野撒在院子裡,讓墩子媽一同幫忙照看著。
司野挖沙子,張敦豪就在旁邊堆沙堡,經常不知道怎麼就打起來,把沙堡壓塌了,給墩子氣得哇哇大哭。
司野一團混沌地被困在幼小的軀殼裡,看自己不厭其煩地將沙子舀進小桶,再一點點抓出來,竟感到一陣難得的,久違了的放鬆。
這似乎是他這輩子最輕鬆的一段時光了。
一般來說,挖滿一百桶沙子,司清就會來接他回家。小司野奮力揮動著鏟子,好像這樣媽媽就能到來得更快一點,他滿懷希冀,自己實在是太累了,迫不及待想要休息了。
司野慢慢合上眼睛,感覺就這樣好像也不錯,沒人甘於揹負著沉重的使命一路奔波,他發現自己並不埋怨誰,甚至跟命運也達成了和解,他只是不想繼續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敦豪回家了,小賣部傳出飯菜的香味,司野才聽到有人叫了他一聲:“小野。”
他抬起頭,在行將暗淡的天色中看到司清朝自己走來,她穿著一身白裙子,臉上是沒被病痛磋磨過的年輕秀麗,司野突然感覺鼻子有些發酸,開口時聲音帶上了哽咽:“媽……”
“小野。”司清又叫了他一聲,卻站在原地不動了。
“媽,你接我走。”小司野從沙地上爬起來,他扔掉了小桶,邁開小短腿,跌跌撞撞朝著母親跑去。
司清在不遠處看著他,突然往旁邊移開了一步,露出了跟在她身後的孩子。
那孩子圓頭圓腦,穿著他以前的舊衣,大眼睛裡滿是謹慎和防備。司野猶疑著停下來,他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那孩子開口了,怯生生喊了他一句:“哥。”
一瞬間,周遭景色起伏變幻,沙地不見了,母親不見了,司野感覺自己的一魂一魄宛如遊遍時光,倏然迴歸到軀殼裡。
他聽見一個聲音一直在叫他,絮絮叨叨跟他說話,打破了那些甜美而輕盈的夢境。他煩不勝煩地皺起眉頭,不願理會,卻聽見那聲音哽咽了一下:“哥,求求你,別走。”
探視時間結束,穆然被護士帶了出去。
司野搶救了十幾個小時才轉進重症病房,穆然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如何接到訊息,如何前往雲南,他像一臺精密的儀器那樣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到達醫院後卻突然如官能失調般在橫平豎直的走廊上迷了路,他不停在原地兜著圈子,直到付謹言趕來把人帶走。
穆然見到了人,反反覆復也只有一句話:“我哥呢?”
付謹言見過他幾次,卻從沒有哪回是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他看著穆然,總感覺要是手術室裡傳出不好的訊息,這小子能直接給自己一刀追著人走。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