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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司野轉到了重症病房,一開始不給家屬探視,穆然就在門口守著,允許探視後他被護士領著進去了幾次,出來仍是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

司野渾身插滿了管子,除了血迴圈仍在繼續,其他生理活動全部罷工,穆然出來後守在走廊上不肯離開,誰勸都沒有用,只能由著他呆坐著。

時間彷彿變成了具有實體的金屬磨,一分一秒都在凌遲著他的神經,後面有段時間眼前變黑了,等穆然醒過來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暈過去了,只是他的潛意識始終緊繃著,竟然沒察覺出來。

司野在重症監護室呆了一週,第四天才開始恢復一點零星的意識,他感覺自己像是一臺格式化後被重新插上記憶卡老舊計算器,花了半天時間才弄明白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麼,然後將前因後果陸陸續續拼湊了起來。

他依舊很困,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從夢境中醒來時只覺得自己像從充滿浮力的水面驟然迴歸陸地,立刻帶上了一個累贅且滯重的軀殼,每一次唿吸都牽連著肺部的不適。

穆然第一次來探視時他其實是有知覺的,只是身體無論如何都動不了,他能感受到穆然在床邊坐了挺久,嘴裡念念叨叨說著話,但聽不清說了什麼。

第二次時能聽清了,卻寧願自己乾脆昏睡過去,穆然說的是他的自白,條分縷析,思路清晰,從“我十三歲第一次想著你的臉打出來”,到“馬傑的死跟我有關但我不後悔”,司野心裡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差點被他念叨過去。

第三次他怕對方又要吐露什麼驚世駭俗的秘密——也不知道重症病房有沒有監控——拼盡全身力氣睜開了眼睛。穆然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終俯下身來,在他裸露的額頭上親了一口,說的話卻跟纏綿的動作絲毫不沾邊:“司野,我恨死你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把老舊的蝴蝶刀,在司野震驚的眼神中把玩著刀刃:“我本來打算,要是你沒挺過來,就直接追上去,下輩子給你當哥哥,護著你,誰都不能碰,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司野艱難地翻了一個白眼,想說有你這樣變態的哥哥嗎?奈何嘴上有唿吸機罩著,只能徒勞地噴出一口白氣。

探視時間結束,護士趕在穆然把病號氣死之前進來將人帶走了。穆然回去洗了澡,把自己收拾乾淨,然後睡了這些天來的第一覺。

付謹言在旁邊看得膽戰心驚,暗道還好是醒了,不然真不知道這個S級alpha能幹出什麼事來。

又過了三天,司野從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世界開始迴歸,周圍一下子湧進來各種聲音,連帶著感官知覺也開始恢復。

司野覺出渴來,他動了動嘴唇,發出這些天來的第一次聲音:“穆然……”

穆然跟醫生交接著注意事項,沒搭理他。

“……”司野討了個沒趣,把目光看向隔壁病床的老頭,此老頭大概之前是個幹部,躺在床上了依然拿腔拿調,把要尿壺這種話說得跟領導人會晤一樣。

穆然總算交接完畢,他拉上簾子,隔絕出一片只屬於兩人的狹小空間,司野舔了舔乾澀的嘴唇:“水……”

話音未落,穆然彎下腰,狠狠吻在了他的唇上。

他從剛才就一直在忍,連視線都不敢飄忽,怕自己剋制不住,司野的唇乾癟著,起了皮,穆然放輕動作,沿著唇縫細細描摹幾圈,試探著擠進去,輕柔地安撫。

司野渾身上下都動不了,只能由著他在自己身上施為,一吻結束,穆然退開一點,端來半杯水,讓他用吸管吮了幾口。

這麼些天,他都沒機會打探自己的傷勢,剛要開口詢問,就聽穆然面無表情地開口:“腦震盪,兩條腿都有骨折,胸部大面積骨裂,挫傷了肺……司野,我真得把你關起來。”

自從清醒之後,他就沒從穆然嘴裡再聽到半句“哥”,心道小兔崽子真是長行市了,奈何自己理虧在先,平白讓人擔驚受怕,也挺不是東西。因著心裡這一點點愧疚,司野竟然忍了他一系列犯上作亂的舉動。

下午付謹言過來,交代了一些事情。按理說交流機密情報,無關人等需要回避,但穆然站在床邊,絲毫沒有走開的意思,甚至話裡話外敲打了兩人一句:“我哥現在很虛弱,你們儘快吧。”

不怪他得理不饒人,實在是這倆人湊在一起就沒什麼好事,要是再給他來這麼一下,有幾條命都不夠承受的。

有一雙探照燈在旁邊盯著,付謹言只能長話短說,這次算上吳努在內一共死了三個兄弟,重傷五個,直升機空間小,他們都在曼德勒醫院就近搶救,撫卹金和醫藥費都已經交到了家屬手裡。

司野沉默半晌,從自己帳上額外給三名死者劃了一份安慰金,付謹言神色微動:“吳努還給嗎?”

見人點頭,付謹言嘆了口氣:“你這次把所有人都瞞住了,沒人想到彭家會出手,現在林正峰還在跟姓劉的談判,大家都咽不下這口惡氣。”

司野只是笑著,並不搭腔。

付謹言看著他:“以後……就好做了,可能用不著流血流汗就能輕易賺得比之前多幾倍,你真不回來了?”

現在所有人都在觀望司野的情況,他本人的名號甚至比shadow還要好使。

司野慢慢吐出一口氣,轉頭看了穆然一眼,在對方緊張的視線裡衝付謹言搖了搖頭:“不回了,我累了。”

有一瞬間,付謹言幾乎覺得這又是他從哪裡找來的說辭,要說他怕了,慫了,PTSD了,或許還能讓人信服,但是累……付謹言怎麼也想不出這個幹起活來不要命,甚至把工作當消遣的人真能閒下來。

他還想再說什麼,但穆然很強硬地擠了過來:“付總,我哥他還得休息,沒什麼要緊話就下次再聊吧。”

付謹言猝不及防被送了客,走出病房前看到穆然又一絲不苟將簾子拉了回去。

看著那小子黑如鍋底的臉,司野還有心情調侃道:“這回放心了吧,行了,繃著個臉給誰看,來笑一個。”

穆然一個字都不敢信,生怕這妖人又來陽奉陰違那套,他都已經想好了,等司野出院後,捆也要把他捆回燕市,就放在自己身邊看著才能安心。

然而到下午,他那張臉皮就再也繃不下去了。

麻藥勁兒過去,細細密密的疼從骨頭縫裡咬了出來,司野是忍痛的行家裡手,此番還是有些熬不下去。

他全身上下壞掉的零件太多,簡直沒有一個地方是不疼的,穆然眼看著他臉色一層層變得蒼白,鬢角滲出汗珠,卻連蜷縮起來都做不到,只能咬牙硬挺。

司野現在的情況不適合上封閉,只能硬熬,穆然在旁邊無計可施,半邊身子挪到床上,將人小心抱在懷裡,手掌在被子上輕輕拍著。

司野從來沒被這樣哄過,對這種哄小孩的方式嗤之以鼻,可也無法出聲調侃,生怕一張嘴會忍不住喊出來。然而,就在這節奏單調又刻板的拍子裡,他竟然慢慢感覺到了一點睡意,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緩緩靠到了穆然的胸膛上,就這樣睡著了。

穆然低下頭,看著他不怎麼舒坦的睡相,體會到了某種被深深依賴著的感覺,以至於心底竟騰起了一股隱秘的興奮。

司野身上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脆弱總能讓他欲罷不能,大概是不能標記對方的緣故,這種依賴陰差陽錯滿足了他骨子裡的控制慾,甚至巴不得司野這種脆弱的狀態能持續久一點。

第二天司野醒來後,發現自己以一個別扭的姿勢躺在穆然懷裡,這小子竟然就這樣半靠在床上挺了一整夜。

穆然感覺到胸前的動靜,悠悠睜開眼睛,先在人嘴唇上親了一口:“還疼嗎?”

司野搖搖頭,聽他繼續說道:“昨天護士來把導尿管和鼻胃管都撤了,說要逐漸恢復部分生理功能。”

這樣一說,司野才發現自己身上鬆快了不少,與此同時,他感受到了某種難言的急迫感:“咳,那個……想上廁所怎麼辦?”

他現在腿上和胸口都打了石膏,跟全身不遂也沒什麼區別,司野福至心靈想起隔壁床幹部老頭要尿壺的舉動,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自己了:“那什麼,你把尿壺給我……”

在他眼裡,躺在床上被人伺候是件格外彆扭的事,更別說還有三急問題了,結果穆然優哉遊哉站起身,不由分說攬住了他的背:“哥,抱住我。”

司野渾身一激靈,不知道要唱哪出:“你幹什麼。”

穆然神色坦然道:“抱你去廁所。”

“我站不能站,坐不能坐,去什麼廁所?”司野小聲喝道,“把尿壺給我就行了。”

“我們這床沒有。”穆然老神在在地說,“我幫你。”

司野總算看出這小子是何居心,又不能真把自己憋死,只能忍辱負重地伸出手:“快點。”

好不容易折騰進廁所,才發現男人這種生物其實特別不智慧,特別是大早上的,就容易尿不出來。

況且還被從小養大的弟弟盯著,司野看向天花板,竭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就聽穆然在耳邊輕笑了一聲:“哥,要幫你吹口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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