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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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查到這些資訊時,穆然整個人都是冷的,他沒日沒夜地蒐集各種資料,企圖給自己找到一顆定心丸,可惜發在網路上的東西大多含有水分,非得說得聳人聽聞才能有流量似的。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某種走火入魔的狀態裡,甚至晚上躺在床上都會後背發涼,被自己虛構出來的畫面嚇得一陣陣心悸。
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會閉上眼睛,在腦子裡一遍遍佔有司野,幻想犬齒刺破大哥肌膚的感覺,彷彿只有在這個人身上打下烙印,才能緩解那因欲而生的憂怖。
他訂好了去曼德勒的機票,某天深夜做攻略時突然在一篇國際新聞報道上看見了個熟悉的名字。
這篇報道其實跟司野沒什麼關係,他之所以留意到,是因為它不像其他新聞那樣大談空話,而是鞭辟入裡地分析了當地時局,甚至預言了貴概鎮那場民地武衝突。
報道的作者是任亦,算算發表時間就在司野去緬甸後不久。
第二天一早他就抱著葉子去貓寄宿洗了個澡,果不其然見到了大神本尊。任亦沒問他是怎麼看到那篇報道的,十分慷慨地將手裡的資料都發了過去。
他在新聞界頗有些人脈,竟將市面上的報紙蒐集了個七七八八,最後語重心長地跟穆然說:“你哥這份工作雖然兇險,但還不到玩命的程度,司野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飛過去除了上趕著被他抽一頓,沒有任何用處,不如徐徐圖之,用溫水給他煮舒服了,他就懶得蹦躂了。”
穆然心裡想著,如果真能被哥抽一頓,那他反而能安心了。
但這個徐徐圖之……他倏地抬頭看向任亦,只見對方朝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我們beta可沒那麼好拿捏,你小子任重道遠啊。”
話音剛落,周文就拿著膏藥從外面進來了:“腰還痛嗎,要不要貼一個?”
任亦的臉色一瞬間變幻莫測,抬手搡了他一把:“要不是你個病秧子沒力氣,用得著老子自己動?”
穆然沒聽見這句,只是有些出神地愣了片刻,拿出手機將機票取消了。任亦有一句話提醒了他,大哥那種性格,硬碰硬只會易燃易爆,他得想別的辦法。
司野還冷著臉,見他一副可憐樣也生出幾分於心不忍,但這事兒實在不是穆然一個小屁孩能摻和得了的,於是他提起聲音,彌補不足的氣勢,同時伸手在人肩頭推了一下:“做這樣子給誰看,繼續交代。”
沒想到這一推之下,穆然的眼圈竟然紅了。
他咬著牙,不想狼狽的樣子被大哥看到,可惜一低頭,眼淚就掉了下來,落了一串在司野拿著報紙的手上。
那淚水還帶著暖熱的溫度,在司野的鋼鐵心腸上燙出了一個小疤,穆然咬著牙,幾乎是帶著哭腔低聲吼道:“我不可能不去查!你在那種地方,如果出了什麼事,我……”
他突然抬起頭,看了司野一眼,目光裡的偏執和決絕刺得人心頭一跳,他說:“那我也不想活了。”
司野被他看得一陣心悸,雖然穆然是哀求的姿態,他卻恍若被掠食者盯上了一樣,心頭竟湧起一股出於本能的危機感。
他其實很早就發現,穆然跟小莫不一樣。程小莫是有一天過一天的樂天派,吃完上頓從來不會為下頓發愁,而穆然會在還沒吃上這頓飯之前,就開始臆想各種可能出現的讓他吃不上飯的變故。
思維活絡且高敏的人往往容易活得很累,他們習慣於在腦子裡推演各種可能出現的結果,然後將最壞的那個拎出來無限放大,這種人最後大多會走向兩個極端,一種是極端聰明,先謀後定,另一種是走火入魔,劍走偏鋒。
而穆然恰好卡在兩者的罅隙中,如履冰原。
他聰明,機警,從本能裡保持著對世界的戒備,太過依賴自己的思維習慣。這種性格在穆然小時候就可以窺見一斑,那時如果司野有應酬回不來,穆然就能挺在床上熬一整夜,非得把人等回來了才能抱住那具溫熱的身軀安心睡一會兒。
也是因為這個,司野一直鼓勵他多出去跟人走動,不管是跟朋友還是跟方家人,他希望穆然身上能多一些跟外在的聯絡,不至於走向極端。
可惜收效甚微。
但又能怎麼辦呢,所有心魔的背後不外乎“在意”二字。
司野暗自嘆了口氣,心想自己不是在發著脾氣嗎,怎麼他先哭上了,但還是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攬住穆然的後頸拍了拍:“行了。我還沒說什麼,你先貸款焦慮上了,alpha的眼淚不值錢啊。”
穆然咬了咬牙,像是忍久了委屈的小孩終於得到了安慰,耍賴一般摟住司野的腰將自己埋了進去。
感受到腹部傳來的溼意,司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大概是將這顆脆弱的少男之心忽略得太久,也有一部分責任,於是當晚耐著性子,拿了紙筆出來,將自己的工作內容從頭至尾給穆然講了一遍。
讓他沒想到的是,穆然事先做了不少功課,竟然能跟他聊得有來有回,司野看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忽然又有些心疼了,甚至放出了厥詞:“你要是感興趣可以找時間過來玩一趟,仰光和曼德勒都是旅遊城市。”
“真的?”穆然眼睛亮了亮,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他伸出小指:“說好了哥。”
“多大人了。”司野嗤笑一聲,但還是在穆然堅持的眼神裡伸手跟他拉了個鉤:“行了吧。”
好不容易哄好一個,司野從書房出來,未雨綢繆地給程小莫打了個電話:“小莫啊,培訓得怎麼樣,最近還順利嗎?”
“順利啊,挺好的,今天上課還被老師表揚了呢。”程小莫一頭霧水,“怎麼突然問這個,哥你是不是上年紀後變得多愁善感了?”
司野:“……”
他把電話一扣,扔在沙發上,仰頭望向天花板,有點不能接受這倆孩子竟然是同一個品種。
第73章
在家“躺平”的這些天司野逐漸招齊了人,走流程,報審批,辦護照,一連串動作下來已經到了深秋。
臨走前他先去燕城看了程小莫一趟,回來後在市中心訂了個數得上號的館子,召集所有人開了個“動員大會”。
shadow後來幾屆的青訓生都是聽著他的傳奇故事長大的,好不容易見到本人,一個個排著隊上前敬酒,黑仔在旁邊擋都擋不住,只能替司野喝,喝到最後兩個人都掛了。
司野很清楚自己的“度”在哪裡,看事不好趕緊給穆然發訊息找人救駕,然而還是遲了一步,穆然趕到時只見司野站在飯店門口,看隊員挨個上車,而他自己穩如洪鐘般站在原地——不能動,一動就得歪。
黑仔抱著頭蹲在他旁邊:“野,野子……我們已經到緬甸了嗎?”
“……”
穆然給計程車司機塞了一百,讓他在原地等著,先叫車把黑仔弄走,才去扶他大哥的肩:“哥,走了。”
司野離爛醉如泥只剩一線,那一線還是靠面子撐著,他從眼前的重影裡勉強分辨出穆然的輪廓,精神一鬆,差點當街撲個大馬趴。
好在穆然這些年一直有鍛鍊的習慣,即使成果被大哥說不夠看,還是在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他攬住司野的肩膀,讓人靠在自己懷裡,半摟半抱著把他弄上車,屁股剛接觸到座位,司野頭一歪就打起了細小的鼾。
穆然怕他憋著,輕輕扳住大哥的下巴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你男朋友喝挺大啊。”
穆然壓下嘴角的笑容,像惡作劇得逞的小孩子,他從錢包裡又摸出一張鈔票遞給司機:“嗯,把你車弄得都是酒氣,對不住。”
“哎,不用。”司機擺擺手,跟他嘮起來:“要是你不來這趟,他今晚得爬著回去了。”
這句話給了穆然一種能替大哥獨當一面的感覺,他很開心地笑起來,並沒有揭穿這場誤會,反而十分代入道:“等他醒了我就說他,淨讓人擔心。”
從樓下到樓上的這段路是穆然揹人上去的。
中間司野迷迷煳煳醒了一次,要自己走,可這小子打定主意裝聾作啞,趁大哥四體不勤,強行把人扛到了背上,大有一副造反造到底的架勢。
如果讓穆然自己解釋,他大概也說不清這份掌控欲由來何處。在他很小的時候,司野經常受傷,每次受傷行動不便,都會支使穆然給自己做這做那——那是穆然覺得自己最有用的時刻。
大哥總是把自己照顧得很糙,一塊紗布兩三天不記得換,穆然就會在他睡著後偷偷給他換藥,有時候司野察覺到了也懶得理,只是輕輕皺起眉頭忍耐傷口的不適。這種照顧總是能讓穆然產生某種很微妙的滿足感。
後來司清去世,大哥一蹶不振的那段時間,穆然曾經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下去,他從不覺得大哥頹廢,消沉,一蹶不振,甚至詭異地希望這段日子能再長一點,最好大哥能一直在家裡,誰也找不到他,誰也不能把他帶走。
被大哥全心全意地依賴對穆然而言是一件很有爽感的事,在他易感期時經歷的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夢境裡,司野甚至會被他綁起來,什麼都做不了……甚至更過分一點,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將這個人據為己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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