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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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然悚然一驚,抬起頭來。好在司野睡得很死,並沒有因此被驚動,穆然開啟房門,看向站在外面的程小莫:“怎麼了?”
程小莫剛從夜市回來,站在門邊探頭探腦:“大哥睡了嗎?”
穆然不動聲色把門縫擋住,居高臨下道:“睡了。”
“我給大哥求了這個。”程小莫從包裡摸出一條紅繩,上面還串了一顆菩提子,放進穆然手中,“保平安用的,大哥醒了你拿給他唄。”
“嗯。”穆然把東西拿過來,一看就知道這手鍊有點長了,還沒來得及提醒,就見程小莫指著他的嘴巴:“你嘴上怎麼亮晶晶的,大晚上吃什麼東西了嗎?”
方辰拉了他手腕一把,程小莫勐地反應過來,語無倫次退開兩步:“你你你……大哥睡著了你……斯文委地,斯文禽獸!”
難為這小文盲還能想對兩個成語,穆然把手鍊收走,毫不留情地關上門,反鎖了:“我替你拿給他。”
他輕手輕腳回到房間,發現大哥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籠基布料只有薄薄的一層,此時繩結半松,絲毫遮蓋不住高低起伏的輪廓,穆然的唿吸頓時粗重起來,眼神裡好像帶了刺,鉤在大哥的背影上,那片布頭岌岌可危地強撐了片刻,在他的視線中緩緩滑了下去。
遠郊的夜晚一片寂靜,穆然卻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裡嘩啦一聲,泛起的連天水霧將理智都矇蔽了。
司野的身體很結實,即使是靜止不動,也能讓人感受到一種毫不脆弱的力量感。
穆然閉上眼睛,他握起司野的手,想象著大哥白天教他打槍時的動作,一根一根將手指放了上去。
司野的指尖帶著溫涼,穆然弓起身子,發出無聲的低吼,他不敢大幅動作,怕把大哥弄醒,月光從他身後悄然離開,落在大哥的臉上,穆然盯著那張臉,大腦中驟然熾白一片。
司野早上醒來時著實費了不少力氣。
基地的早訓六點開始,聽到外面的號子聲時他還在做夢,好多次都感覺自己已經起床在穿衣服了,結果眼睛還沒睜開,像是被什麼東西魘住了似的,迷迷煳煳中感覺到有人在推他:“哥,大哥……”
司野睜開眼睛,先去揉鈍痛的太陽穴,見穆然皺著眉半蹲在自己床前:“哥,做噩夢了嗎?”
司野這一晚上的夢千奇百怪,醒來什麼都不記得,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宿舍裡,剛要推被坐起來,就察覺到哪裡不太對勁,籠基似乎是散開了,伸手往下一摸,光熘熘的。
這玩意兒系不牢,以前也不是沒散過,可穆然蹲在床前就讓他有些尷尬。這小子存在感太強了,周圍的空氣都被他平白攪高好幾度,司野若無其事地掖了掖被角:“那什麼,我手機好像落在車上了,你去幫我拿一下。”
穆然領命而去,回來時大哥已經起了,正震驚地坐在床邊盯著自己腳上的紅繩。
穆然把手機遞給他:“哦,那是小莫拿來的,昨天送來時你已經睡著了。”
“……”司野滿腦門官司,抬起腳就要拿下來,可那個小扣偏偏跟他作對似的,怎麼都解不開,司野摳累了,把腿往穆然的方向一伸:“給我拿下來。”
“不戴了嗎?”穆然倒是沒反對,一邊解一邊隨口說道:“程小莫求了好久才給開的光,上香磕頭什麼的,說是能保平安……”
“算了。”司野神色複雜地將腳抽了回去,“弄不下來就戴著吧,反正平時也看不見。”
穆然彎起眼睛笑了笑:“嗯。”
司野走進浴室洗了把臉:“小莫人呢?”
“一大早就玩去了,說是要坐熱氣球。”穆然站在洗手間門口,“有方辰跟著,你不用擔心。”
司野也不是擔心,就是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好像原本一直黏著自己的小孩突然去黏別人了,讓他有點空落落的。穆然察言觀色的功力從小練出來了,自然明白大哥在想什麼,但他巴不得程小莫不在身邊,讓大哥的視線都放在自己一個人身上,開口安慰道:“我哪兒也不去。”
“就你會討巧。”司野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突然“唔”了一聲,抬起頭摸了摸下頜靠近脖子的地方:“這是什麼?”
那裡有一小片乾涸的痕跡,洗臉沒洗到,穆然先是一愣,緊接著轟隆一下,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昨晚摸著黑,他清理的時候慌里慌張,沒留意弄到了臉上。
“……可能是沾了什麼東西。”他語無倫次地拿了條毛巾打溼,幫司野把汙漬擦掉,頭深深埋著,生怕讓對方發現自己通紅的耳根。
好在大哥心大得很,看都沒看一眼,收拾乾淨就穿衣服出門了。
留下穆然在原地食髓知味地舔了舔嘴唇。
幾個孩子在這裡呆了一週,緊接著就回去各奔東西。
程小莫最終選了方辰正在就讀的學校,讀珠寶設計,倆人一起趕赴歐洲,穆然如期上了燕城大學管理系,他把那間兩室一廳一直租了下來,不上課的時候就去公司給方鉞打雜。
司野現在是國內外兩頭跑,除了過年過節要給司清上墳,也基本都住在燕市。
就這麼過了大半年,穆然滿十八了。
小時候,他一直覺得成年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不論怎麼伸胳膊墊腳,都夠不到大哥,而當這個數字結結實實砸下來,穆然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樣開心,甚至有些沮喪,因為大哥顯然走得比他要快很多——當他只能勉強照顧自己的時候,大哥天天在外面奔波,等他好不容易長大一點,司野又跑去了燕市,現在他來到燕市,那人乾脆把常駐地搬到了國外。
穆然感覺自己成長的每一步都是不趕趟的,十八歲第一天,他洗漱完看向鏡子裡的自己,甚至生出了一股沒來由的憤恨,然而這絲憤恨在他走出洗手間看到沙發上坐著的司野時,又化成了說不出的繾綣哀怨,他近乎愁苦地想,你為什麼不願意等一等我呢。
司野正在逗貓——葉子年紀大了不愛活動,每天睡覺的時間比醒著的時候多,被晃起來時有些不滿地衝他亮了亮爪子。
聽到動靜,司野轉過頭來,將一個盒子遠遠拋給他:“小壽星,生日快樂。”
穆然壓下心裡的諸多情緒,走到沙發邊坐下,將盒子開啟,裡面是一套樣式不俗的西裝。精緻的品牌卡片壓在包裝紙最上層,價格同樣不俗。
“你現在大了,遇到的正式場合也多,以後得有件像樣衣服。”司野說道,“快去穿上試試。”
穆然拿去臥室換上,衣服尺寸應該是修過的,肩線放寬了一點,穿上正合適。
見他出來,司野忍不住挑了挑眉:“大小正好吧,我特地跟他們說肩膀和袖子要改一點……”
話還沒說完,就看今天正式長大成人的穆然低下頭,露出一個與這身西裝全然不符的,有些孩子氣的笑容,走過來將他抱住了:“哥,謝謝你。”
穆然趴在他肩上,灼熱的唿吸像是直接從胸腔中擠出來的:“沒有你,我可能連活到這天的機會都沒有。”
第75章
司野沒想到他會突然說這個,心口像被人用針尖戳了一下,泛起一點帶著痠麻的餘韻。
他抱住穆然,在這孩子背上搓了兩把,似乎不太適應這麼正式的表達方式:“當初把你帶回來,我們就是一家人。”
穆然摟著大哥的胳膊緊了緊,眼底泛起一層漣漪,控制不住地想,要是你知道我想了什麼,幹了什麼,還願意跟我當一家人嗎?
他剋制著自己瀕臨紊亂的唿吸,動作間嘴唇蹭過大哥光滑的後頸,露出兩顆小小的尖牙。
司野感覺脖子後面有些似是而非的溼潤,還以為這臭小子哭了,退開半步卻只見穆然眼底有些泛紅,並沒有眼淚。
他悄悄鬆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程小莫寄回來的,讓我今天送給你。”
穆然把抽繩拉開,裡面是一枚精緻的松綠色胸針,用琺琅拉出落錯有致的外形,像一杆迎風招展的松枝。
布包裡還有一張卡片,上面是程小莫歪歪扭扭的“孩體字”:祝小然十八歲生日快樂。
“是他自己設計的。”司野說,“我幫你戴上?”
穆然點點頭,看大哥一絲不苟幫他把胸針冠在胸前,彷彿穿上了一件最結實的鎧甲。
他這輩子最重要的兩個人都在這了。
穆然平時很少會穿得這麼正式,他垂頭看向司野:“哥,你等會兒能陪我去嗎?”
這小子幾乎不怎麼主動提出要求,以至於司野都愣怔了一下,順手幫穆然把領帶緊了緊:“行,我在外面等你。”
今天是他正式繼承環宇股權的日子。
方芸在去世之前找了信託公司立下遺囑,將手頭所有的股份留給獨子方屹,十八歲後生效。
到公司時,方鉞已經把律師和公證人都叫齊了,穆然看著那張薄薄的股權轉讓書,上面的另一個名字已經有些淡了,但能看出執筆人用了很大的力氣,以至於溫婉的名字裡都帶上了些鐵畫銀鉤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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