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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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筆,在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方鉞閉了閉眼,輕輕唿出一口氣來,心中一顆大石落定。
公證人收拾東西離開時,穆然見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小藥瓶,倒了兩粒出來就著溫水吞了下去。
“你生病了嗎?”穆然忍不住開口問道。
“最近沒休息好,心臟有點不舒服。”方鉞不甚在意,將藥瓶揣回去,“前段時間,宋凜……你生父找過我,他沒想到你能回來,想要見見你。”
一想到那個男人,穆然不自覺皺了皺眉頭,儘管他已經長大成人,沒有什麼可以懼怕的,但大宅裡的冰涼冷意還是冷不丁從骨頭縫裡滲了出來。
“他可能是想問你股權的事情。”方鉞扶著桌子,等心悸緩過去才繼續說道,“畢竟如果你確認失蹤,他就是順位繼承人。”
穆然點點頭,心裡有了盤算:“我去。”
宋凜把見面的地方約在了自己辦公室,海飛在創辦之初藉著方家的勢頭髮展飛速,極為闊綽地在燕市核心區買了一幢獨棟大廈做辦公樓。
這些年業績和股價都下降得穩定,辦公樓也租了一半出去,因此宋凜的辦公室看似豪華,實則物業費都要跟人家AA,上下樓坐電梯還會有別的公司的員工嫌他擋道。
司野把車開進樓下地庫,停擋熄火:“要跟你上去嗎?”
“我自己。”穆然握住他的手輕輕一攥,尋求什麼安慰似的,“哥,你在這等我。”
這小子很少露出什麼不安的樣子,看得司野心口一緊,伸手在人頭面上摩挲了幾把:“嗯,有事打電話。”
穆然討了個便宜,心安理得地在大哥手上蹭夠了,才下車往電梯間走去,臉上的不安和惶惑猶如一層蛋殼,頃刻就碎了,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全然變成了另一幅面容冷厲的表情。
宋凜人到中年依舊身材筆挺,一身衣冠楚楚的正裝,然而這都是表面皮囊,膠原蛋白流失後兩側顴骨高聳起來,臉頰卻凹陷下去,一雙下三白的三角眼格外顯著,目光也隨之發沉,彷彿一頭人面獸骨的野獸。
任何人被那視線看到,都會本能地感到一陣不舒服。
而在看到穆然時,宋凜還是扯起嘴角,儘量做了一副“慈父”模樣,他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揮走了助理,乾巴巴笑了兩聲:“小屹都長這麼大了,方鉞什麼都不跟我說,還攔著不讓我見你,要不是她,我早就把你接回來了。”
大概他這幾十年都沒當過父親的角色,演技十分拙劣,不像長輩面對孩子,更像是遇到了不得不笑臉相迎的客戶。
穆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你找我什麼事?”
男人被落了面子,嘴角往下壓了壓,聲音依舊詭異地揚著:“小屹,這些年……怎麼沒想著要找爸爸?”
穆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聽到了什麼離奇的笑話,但最終他沒有戳穿那些陳年舊怨,只是說:“我現在叫穆然。”
“哦,穆然……也挺好。”宋凜不再兜圈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當年你母親去世前,留下了一份股權,這些年一直被方鉞攥著,現在你長大了,她迫不得已才轉交給你。”
見穆然沒什麼反應,他做出一副似乎有“難言之隱”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你可能不知道,方家這些年在一直針對我們,你能回來,也算是幫了父親一個大忙。”
“誰說我要回來?”穆然漠視著眼前的男人,“我現在沒有父親,只有一個大哥,叫司野,還有一個小哥,叫程小莫,你說完了的話,幫我把東西簽了吧。”
說罷,他將手裡的檔案放到桌面上,推到宋凜面前。
那是一張離婚協議書。
宋凜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只聽穆然道:“既然有了新歡,就別跟我母親再有什麼瓜葛。”
為了能繼承方芸的股權,宋凜這些年雖然大小情人無數,但始終沒有離婚,一直保留著方家大舅子的頭銜。他厭惡極了這個身份,卻又不得不捏著鼻子忍下來,這件事連同那搖搖欲墜的自尊都凝固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此刻驟然被人翻出來,不由得惱羞成怒。
他看著穆然,語氣裡帶上了沉沉的威脅意味,那張脆弱的人皮抵不過獸性,暴虐而陰鷙的目光在眼底一閃而過,嗆人的皮革味資訊素溢了出來:“你什麼意思?”
穆然唿吸稍緊,男人此刻的樣子跟他噩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形象奇異耦合,連同那帶著強烈壓迫感的資訊素一起,似乎從靈魂深處伸出了一雙手,要把他往那黑暗中拖去。
“賤人!外姓的小畜生!”
“你們姓方的都看不起我!”
“快跑!離開這裡!”
嘩啦一聲,滿桌檔案散落一地。穆然伸手撐住桌面,身上冷汗如雨,等捱過一陣戰慄,房間內已經被肆虐的松木資訊素裹挾。
宋凜忌憚地看著他,牙根緊咬,顯然在這場資訊素的壓制中敗下陣來,眼神陰鬱:“我當初就應該弄死你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崽子。”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司野從門外走進來,將穆然擋在身後,滿身匪氣:“嘴放乾淨一點。”
宋凜既然能查到穆然,自然也調查過他這個大哥,絲毫不覺得意外。他輕慢地打量了司野一眼,語氣譏諷:“被你這個混混養大,怪不得他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那宋先生還是對混混了解得太少了。”司野嗤笑一聲,活動了下筋骨。
“你想幹什麼,這可是在辦公室!”宋凜提高了聲音。
司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們混混打人可從不看場合。”
宋凜被這番流氓發言震驚了,噎得臉色鐵青。
“你們兩家的恩怨,我管不著,也懶得管。”司野走到宋凜面前,踩著腳底下的檔案碾了碾,“但穆然是我弟弟,你要敢動他一下,試試。”
穆然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他只感覺很累,腦子裡各種記憶和情緒打了架,腺體的脹痛牽扯到神經,頭疼欲裂。
他很想倒頭就睡,但一閉上眼睛,女人的尖叫聲直刺鼓膜:“跑啊!快跑!離開這裡!”
他感覺自己變得很小,連步子都邁不開,但還是在這一疊聲的宛若催命般的尖叫中奔跑起來,身後腳步聲不斷逼近,夾雜著男人不乾不淨的咒罵,他踉蹌摔倒,又不知痛癢地爬起來,黑暗即將兜頭將他籠罩,穆然本能地往前一撲……
沒有預想中的疼痛,他甚至都沒有再次摔倒,而是被一個溫熱的懷抱接住了。
那個懷抱寡淡無味,卻讓人異常安心,小穆然心裡一鬆,多年的恐懼和不安終於是找到了宣洩的扣子,他像一個委屈狠了的孩子,放聲嚎啕起來。
司野看著自己懷中無意識流淚的寶貝弟弟,把宋凜那人渣千刀萬剮了的心思都有,穆然睡得很沉,狀態卻不怎麼好,他摟住他的背,輕輕拍了拍:“小然?醒醒。”
穆然眼皮動了動,好半天才睜開眼睛,眼角的淚水已經幹了,他伸出胳膊,黏煳著抱住大哥的脖子,埋進他的頸窩。
大概是看他可憐,司野默許了他這過分膩歪的舉動,他靠著床頭,雙手有些侷促地撐在床上,不尷不尬笑了一聲:“行了,找奶呢。”
穆然閉了閉眼,憑藉本能在司野後頸處嗅探著,渴望找到什麼慰藉,然而大哥身上清爽乾淨,什麼味道也沒有。於是他只能啞著嗓子,討一句口頭的安慰:“哥,你不要丟掉我。”
“想什麼呢。”司野在他頭髮上薅了一把,“你沒腿啊,再說這麼大個人,我丟給誰?”
穆然糾纏半天,討到一句罵,終於舒坦了,就像一個帶著點狡猾的孩子,先小心翼翼丟擲請求,試探出對方的底線,隨即在容忍範圍內賺足所有甜頭。
從小到大,這招對大哥都無往不利。
只是他沒想到,這次的承諾保質期竟然這麼短,猝不及防地就失效了。
第76章
司野這次休假時間不算短,主要是穆然這種狀態之前從沒有過,讓他有點不放心。
結果第二天早上,就接到了付謹言的電話——他不在公司的這段時間,都是付謹言幫忙盯著——這人性格溫吞如水,天塌的事在他嘴裡也不過寥寥幾句:“帕敢那邊有個礦塌了。”
穆然正端著果盤過來,叉起一塊遞到他嘴邊,司野轉開頭,抬手一擺,對著電話那邊問道:“怎麼回事?下面有多少人?”
公司步入正軌後陸續入股了一些礦場,司野和付謹言都有這方面的管理經驗,運作得一直很順利,沒成想上來就是大事。
“現在是早上,礦車剛進去,得有一百多個。”付謹言聲音凝重,“家屬接到風聲,已經有人找上來了。”
司野開啟軟體開始訂票:“我馬上回去。”
礦難這種事可大可小,工人們都有保險,公司不用操心賠錢……但這畢竟是一百多條人命!
穆然覷著他的臉色:“哥,是出了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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