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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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然聞言果真抬起頭,他面色慘白,掛著兩個分明的黑眼圈,唇上還沾著自己的血,看過來時眼底帶著一抹水紅的豔色。
司野被那眼神看得渾身不適,忍不住又是一腳上去:“醒了嗎?我是誰?”
穆然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嘆息般呵出一聲:“司野……”
司野皺了皺眉,困獸般在原地踱了幾步,還沒來得及糾正稱唿的問題,穆然已經站了起來,他這次學聰明瞭,猝不及防從身後撈住司野的兩條手臂,將人往懷裡一帶,另一隻手繞到前面掐住了他的脖子:“哥……”
司野沒想到他還沒瘋完,但這種小把式對他而言再來十個都不夠看,身體快於大腦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曲肘往後一頂,手肘觸到一片柔軟的腹部。
這一下如果頂實了,最輕也得是個胃出血。
司野猶豫了一瞬,下一秒,後頸就傳來尖銳刺痛,理智全無的小兔崽子竟然咬在了他脖子上!
穆然那滿口牙齒還沒換牙的時候他就摸過,米粒般細小而尖銳的一排,特別是兩顆虎牙,指肚擦上去,稍不留神就得蹭出血。
刺痛過後,司野身體一僵,一股更加陌生的東西從破口處被注入了進來。
他聞不到資訊素,但大腦卻彷彿直接接收到了資訊素的資訊,是鋪天蓋地的松木香,彷彿靈魂深處都被染上了那種味道。
司野勐地一激靈,他是beta,本來就沒有承載資訊素的腺體,此時只有被異物入侵的不適,異樣的,難耐的,來自身體本能的排斥反應。
他用力往前一撲,帶得穆然踉蹌幾步,兩個人一起滾到地上,藏在沙發下的葉子驚恐地叫了一聲,屁滾尿流竄回了窩裡。
穆然先是感覺肩膀中重重磕在了茶几上,整條胳膊都麻木著沒了知覺,緊接著胸膛上就捱了一拳,司野揍人很有技巧,貼著肋下二寸驟然發力,雖然打不壞,卻讓穆然疼得瞬間蜷縮了起來。
他喘息著坐到沙發上,後頸的傷口跳動著脹痛,司野感覺脖子有點癢,下意識伸手一摸,摸了滿手鮮血。
這小子是真的瘋了。
穆然躺在地上,眼前黑一陣亮一陣,大哥腳腕那根他親手帶上去的紅繩也跟著時明時暗。皮肉上的疼痛尚且能忍耐,身體深處洶湧而出的燥熱才是要將他逼瘋了。
他抓住大哥的褲腳艱難爬起來,滿口都是這個人的味道,連帶著心跳都輕一下重一下——一個聲音說著這次是真的闖禍了,而另一個聲音帶著暢快:死也值得!
司野漠然地看著他,實則心如亂麻,像是萬千頭緒糾纏成解不開的繭,讓人透不過氣來。兩廂沉默中,他震驚地發現穆然的西裝褲竟然被撐了起來。
他按下一腳跺上去的衝動,驚疑不定地喘息著:“你……”
“哥,我沒有其他喜歡的beta。”穆然突然驢唇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
司野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麼?”
“一直都是你!”穆然孤注一擲般,提高了聲音,“沒有別的人,我喜歡的beta一直都是……”
話沒說完,他停了下來,大哥的眼底帶著一絲裂痕,更深處是他從沒見過的茫然無措。
穆然忽然感到一陣心疼。
司野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感覺腳底一陣發軟,胸口堵著一團狼奔豚突的濁氣,嗓子眼也像是被生鐵刮過一般,咳出幾分血腥味。
“哥……”穆然爬起來想要扶他,然而司野無聲地一擺手,讓他僵在原地,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大哥猶如遊魂一般開啟門踉踉蹌蹌走了出去。
那天之後,司野就關機了。
不光穆然,周圍所有人都跟他失去了聯絡。
方鉞的葬禮前後忙了幾個月,穆然每天悶在公司,不敢讓自己閒下來,更不敢思考,他甚至不敢回到那間租來的小居室,乾脆在公司支了一張簡易床,累了就躺上去眯一會兒。
好在這段時間兵荒馬亂,所有人都自顧不暇,他這點異樣也就絲毫不出眾了。
方鉞在公司的股份被方辰接了過去,其他各處的投資都交給專業經理人打理,環宇的股票在經歷過一輪下跌後又開始上揚,但程序十分緩慢,畢竟市場還無法全然信任方辰這個趕鴨子上架的少東家。
方鉞有一套執行了幾年的成熟班底,在業內口碑也不錯,但還是有一部分聞風而動的合作方選擇終止合同,轉而投靠了短期內似乎更穩定的海飛。
不過這一切都跟穆然無關了。
幫方辰完成善後的工作,他就從燕市搬回了他們原來的家。
寒假剛開始,穆然把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不出門,也不跟外界聯絡,每天拿著手機打司野那個已經關機了的號碼,打到最後號碼乾脆變成了空號。
不管再怎麼逃避,現實這柄高高揚起的重錘終於還是追上了他,將他砸得神魂俱裂,滿身茫然,電話裡的忙音變奏成一曲黃粱一夢,現在夢醒過來,他又變成了當年那個孤立無援的流浪兒。
哥這是,不要他了嗎?
葉子喵了一聲,慢騰騰走過來蜷進他懷裡,這隻貓也老了,當初他鬼使神差決定收養它,就是覺得他們同病相憐,命運相似……穆然緩緩收緊胳膊,葉子似有所感地抬起頭,甩了甩耳朵,他這才發現淚水滴到了葉子的腦袋上。
穆然抱著貓,不知道枯坐了多久——這段時間他每天晝夜顛倒,幾乎失去了時間的概念——門外突然傳來了鑰匙開鎖的聲音。
人和貓都是一靈醒,穆然勐地站起身,竟然感到眼前一陣發黑。
“大白天的怎麼不開窗簾?”程小莫走進門,正好看見穆然搖搖欲墜地晃了兩下,趕緊過去把人扶住,“小然,你怎麼了?”
心中希望驟然落空,穆然掩下那股巨大的失落,往房間走去:“我沒事。”
“你沒屁!”程小莫急了什麼都往外吐,先是大哥莫名奇妙聯絡不上,又是穆然一聲不吭回了家,方辰那邊還在風雨飄搖,程小莫這輩子沒承擔過這麼大的壓力,從燕市連夜趕回來,急得想哭:“你跟大哥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穆然雙手插進髮根:“我易感期,沒控制住……”
“你把大哥標記了?”程小莫自動腦補出後半句,瞪大了眼睛。
算嗎……穆然有些茫然,司野是beta,他的標記在他身上不會超過一天,他們之間不會有AO那種所謂的情感連線,他什麼都沒得到,也什麼都留不下。
每次想到這個,他都會感到一陣不安的窒息,甚至還因此怨恨起命運來,為什麼自己是alpha,又或者,為什麼司野偏偏是beta……
程小莫作為這段隱秘情感的第一知情人,自然知道穆然這些年的感情,但大哥……他真的不確定大哥會不會接受。
他狠狠嘆出一口氣,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只會幻想閤家歡的大結局:“那你打算怎麼辦?總不能一直這樣呆在家裡吧。”
“我去找他。”穆然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萬念俱灰的平靜,他看著程小莫:“對不起,我把大哥弄丟了。”
於是程小莫臨到嘴邊的勸告又被嚥了回去。
當年他嘻嘻哈哈開玩笑叫穆然大嫂的時候,可沒想到他對大哥是這番情根深種——彷彿連自己靈魂的一部分都跟著丟失了。
“那你得,打起精神來。”程小莫訕訕地,“我去給你煮碗麵吧。”
程小莫從小到大,進廚房除了偷吃沒做過別的,出去留學兩年,總算會做“一鍋燴”了。
他從冰箱裡搜尋了一些菜碼,起鍋燒水和麵一起煮了,然而心思飄忽,沸騰到一半才發現沒放油。他急忙拿起油壺往裡倒,冷油下鍋後卻怎麼都煮不散,最終關火後程小莫看著這一碗色香味俱損的“油蓋面”,都不知道要怎麼端出去。
可穆然卻像失去了味覺那般唏哩唿嚕吃得一根不剩。
程小莫終於意識到他是被打擊大發了。
但從那天之後,穆然似乎是稍微“活”過來一點,他給手機充上電,重新恢復了跟外界的聯絡,偶爾還會出去遛彎鍛鍊身體,只是他依舊會每天撥打司野的電話,然後在漫長的忙音裡痴痴發呆。
過年之前,趙剛給他打來了電話。從燕市回家後他就給人放了假,幾乎是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乍一看到通話資訊,心頭勐地一跳。
然而趙剛也沒有任何關於司野的訊息,只是說裝在燕市小公寓的那個攝像頭記憶體滿了,問他還要不要留之前的底片,不要的話就一起刪除。
攝像頭很智慧,檢測到有人活動才會記錄,穆然把底片要了回來,每天睡前放上一段,聽著大哥偶爾出現的聲音勉強助眠。
可惜司野在家的時間很少,影片很快就放到了最後,穆然被一陣劇烈的喘息聲吵醒,這才勐然意識到原來那晚的荒唐也被小攝像頭盡數記錄了下來。
他瞪著眼睛在黑暗裡愣了半宿,鬼使神差爬起來將影片剪輯備份,加上重重密碼儲存在了資料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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