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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是玩笑語氣,說到後面語調漸沉,竟是有幾分認真的意思。

遲羿緊張的點卻在別處,攥著他的力道一下子加重了,“為什麼會生病?別找藉口,我不相信你說的什麼工作太忙。”

話音剛落,他眼中一絲狡黠的光閃過,“如果真是因為太忙才生病,那晚上就別去工作了,怎樣?”

“……”祝君則一噎。

“選我一次,當年的事是我不好,這次我要你選我了。”遲羿深深看著他的眼睛,手順著手臂摸上了他的胸膛。

手下人無言的僵硬成了他順杆往上爬的底氣,嗓音愈發放軟,“祝君則,阿則,選我好不好?我電腦都拿來了,今天晚上我陪你……你不是想我了嗎?”

“不好。”祝君則理智尚存,沒被這蓄意的勾引衝昏頭腦,“你陪我,主體是‘我’,我可以允許你來現場陪我。”

把那隻在他胸口亂戳亂點的手給罩在掌心,祝君則敲了下他額頭。

“既然不小了,就別玩爭寵遊戲了啊,今天沒人要我唱歌和你二選一,我兩個都要的。”

“你怎麼這麼貪?”遲羿控訴,“我今天為了你都沒去公司。”

“那遲總有本事也別拿電腦?”祝君則被他的無賴逗笑了,“欺負我不能居家辦公是嗎,究竟誰比較貪?”

“……”這回輪到遲羿無話了。

他卡了會兒,幽聲道:“我是怕你又像昨天那樣暈倒。你知不知道我當時有多擔心?還好有人幫忙打了120,我還以為……”

祝君則插話,“以為我死了?”

遲羿忙捂住他的嘴,瞪他道:“不許說這種話!”

祝君則被他連口帶鼻一起矇住,唿吸困難地眨了眨眼:你再不放開,我就真死了。

遲羿心有餘悸地鬆開了手。

“我還以為你已經討厭我討厭到這種份上了,我有個師姐說她一看到前任就想吐,我怕你也這樣——昨天在包廂看見我,你為什麼像看見鬼一樣掉頭就走?”

“沒有吧?”祝君則覺得冤枉,“中間不是還聊了幾句遲總的女朋友嗎?”

“你還說!”遲羿惱怒地揮向他胸口,臨到陣前到底沒敢用力,拳頭只是輕輕地抵了上去。

他咬牙切齒道:“都怪孟成!”

祝君則笑說:“想打就打吧,抑鬱症沒那麼可怕,你想啊,它大概是唯一一個沒有任何忌口的病了,這說明我身體一點問題都沒有。”

說著帶著他的拳頭往自己身上砸了兩下。

遲羿懵了一瞬,觸電般縮回手,道:“我沒有打人的癖好。”

“但有捱打的癖好?”祝君則似是不經意地接了句,“律讓……還去嗎。”

遲羿表情不大自然,搖搖頭說:“不去了。”頓了頓又補充道:“你說過別去之後,就沒去了。”

——沒否認前一句。

“噢。”祝君則點點頭。

如果不去了,那你的發洩路子,是不是又回到了……

視線落到遲羿被遮得嚴實的胳膊。

遲羿看出了他的心思,證明似的撩起袖口,急道:“我沒有!”

祝君則還是“噢”了一聲,但語氣明顯輕快了,“真的長大了啊,生活方式很健康了,看來過得還不錯——”

話鋒突然一轉,“那你怎麼認識的孟成?”

“呃……”遲羿垂下眼,扯了扯嘴角道,“我偶爾也需要個能說話的人。”

“需要人說話,是指找醫生心理諮詢?”祝君則似笑非笑,“好時髦啊,遲總是錢多得沒地方花了。”

遲羿懶得糾正他的稱唿了,“他們有行規,談話嚴格保密,我可以……隨意一點。”

幾千塊買一個小時,把所有負面情緒都倒進去,不管你在別人眼裡多麼噁心多麼變態多麼討人嫌多麼不可理喻,他們永遠用溫柔和理解的面孔對你。

不用處理奇怪的人際關係,也不用擔心洩密之類的,遲羿覺得很賺。

……說到底還是因為身邊沒有信得過的朋友。

年少時心房短暫開啟過三個月,而後便再次緊閉,如何建立一段親密關係,還真是他窮其一生都難以探究完全的課題。

“遲羿。”祝君則忽然喚道。

遲羿抬眸,“嗯?”

“知不知道這樣講我會好心疼。”祝君則拉他進懷,“我一直忍著沒來找你,是因為我以為你有好好照顧自己。”

“你來找過我?”遲羿靠在他胸口呆問。

和剛才他主動撲過去摟住祝君則的擁抱不同,這回祝君則一隻手摟著他的腰,另隻手搭著他的背,從嵴骨一直向上摸到後腦,插進他髮根溫柔捋著。

而他雙臂垂下,不用任何的回應,只需純粹地感受。

——是七年前的那種抱法,祝君則處於完完全全的主動。

對於熟悉的姿勢,身體比大腦更快作出反應,四肢很快放鬆了下來,軟軟地偎在那塊堅實的胸膛,緊繃的精神也隨之鬆懈。

遲羿慢慢合上眼,居然有點困了。

耳邊亦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嗓音,“分開那年的春天我回過學校,看到你在草坪上和同學們野餐,幾個人玩遊戲,玩得很開心。”

春天、野餐、遊戲……遲羿的記憶逐漸飄回。

教三的草坪寬闊而幽靜,東邊是銀杏林,往北起伏成坡,正對著湖。

陽光明媚的日子裡,G大師生都愛在這裡交遊談心,鋪上一張野餐布,夠好幾個人分分水果玩玩棋,消磨一下閒來無事的午後光陰。

遲羿往往是這類聚會的核心人物。

緣由無他,跟誰都能搭上話:

要聊學習的他能為人答疑解惑;要玩的他能擔當人肉算分器,哪怕是不懂的遊戲也能很快上手;

要吃要喝的他出手大方,帶的零食都是學生們平時不太捨得買的,有時候請些蛋糕披薩,連晚飯都省了。

各方面的優秀使他受到了不少同齡女生的青睞,祝君則說的那次,是有個喜歡他的學姐組的局。

那日微風徐徐,女生帶了一隻蝴蝶風箏,幾次放飛失敗後向他求助,眼睛裡冒著星星。

他幫得爽快,不為了那滿眼的星星,僅為了那隻太過漂亮的蝴蝶。

至於女生跟在他身邊,被坡地絆了一跤摔在他懷裡的事……那都是後話了。

他不記得自己扶起女生的動作有沒有讓人誤會的點,也不敢想女生看他的眼神本來就藏不住了喜歡。

……祝君則看見的不會剛好是那一幕吧?

那可太誤會了!

祝君則按住他突然不安的後腦杓,吐氣在他耳廓,“看見小遲同學在學校那麼受歡迎,我很放心的啊,我當時想,你以後肯定不愁沒人喜歡。”

遲羿攥緊他的衣襬,悶聲否認,“愁的。”

祝君則嘆了口氣,繼續道:“還有一次是你留學時,我在你校外常吃那家店的老闆嘴裡打聽到,你第二天要和同學去爬山看日出。”

留學時,遲羿只爬過一次山。

那時候他為了《THE WAY》和異界忙得不可開交,剛下飛機不到6個小時,累得只想睡覺,被精力旺盛的同學慫恿明天一起去徒步時,下意識就拒絕了。

——但還是沒抵過那座山頂教堂的魅力。

那座十字架迎過太多西服與婚紗,聽過太多真摯的誓言,面對愛侶們並肩垂首的禱告,既心軟又靈驗。

傳說日出時站在十字架前,對著金色的山巒和翻騰的雲海祈禱,所有的願望都會實現。

遲羿沒有信仰,也從不迷信。

但獨自對著十字架雙手合十時,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多祈求了幾句。

絮絮叨叨好多,最後一句格外認真:

我的愛人現在不在我的身邊,我把上面所有話再念一遍,能不能代替他的那份,讓我們的所求如願。

遲羿怔愣,掙開祝君則的手掌,抬起頭看他的眼睛,“當時你在,是嗎。”

“嗯,我在。”

從懷中人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裡,祝君則能看見自己的一雙倒影。

顫顫的,粼粼的,像傾身於世界上面積最小的湖。

“當時遊客很多,你沒看見我,我就坐在第二排禮拜椅上,看你排了很久的隊,等來了對著十字架禱告的三十秒。

“遲羿,我以為你不信這些。”

“可是它實現了。”遲羿倔強地看著他,湖水開始盈盈泛濫。

“我不知道它是怎麼實現的,可能性有那麼多,我還沒開始推算,我都沒有動過它,它就實現了。它的邏輯呢,條件是什麼,過程是怎樣的,為什麼直接跳到結果了?”

遲羿說得語無倫次,祝君則沒太懂他的意思,最後一句卻聽得清晰。

“是因為你嗎,祝哥,你是那個變數,所以它實現了。”

“我不知道啊。”祝君則擦去他眼角淌下來的淚,“我不知道你求的是什麼,如果我能聽見,我會盡力幫你去實現的。就像送聖誕禮物的其實不是聖誕老人,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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