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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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知道那數字是虛指,偏偏要認真地計算答案:“這樣不管水池多大,早晚有一天會填滿的。”
遊憑聲眉眼愈發冷淡:“甲的速度最高只有十八。”
“啊,那他有點兒蠢吶。”夜堯一本正經地說:“如果是我,就把瓢換成盆、換成桶……換成缸最好,反正我力氣夠大。”
遊憑聲:“……”
夜堯哈哈一笑,拎著空酒壺推開門走了。
遊憑聲目光落在微微顫動的門扉上,懨懨閉了閉眼,倏地拽起斗篷一直蓋住頭頂。
好煩,今晚月光太亮了。
*
翌日,賴天南暗地裡煉製藥人傀儡的訊息飛一般傳播開來,且人證物證具全。
華謙有意將真相公佈,但沒能找到證據,沒想到有人替他辦了這件事——只是不知道那位不知名的公佈者是如何做到的。
只有遊憑聲和夜堯知道,這件事是婪厭做的。
或許是他厭惡賴天南的為人,又或許是揣測遊憑聲的心意想要向他賣好,總而言之,賴天南的名聲被搞臭,兩人都覺得是罪有應得。
是日傍晚,夜堯協助華謙處理完他能幫的忙後,去了藤列的客院。
“我拿到了他的頭髮,可以算了吧?”
對方曾親口說過,讓他有本事便自己找出答案。
既然預設了可以不拘手段,他求助天機閣不算勝之不武吧?
夜堯原本只將這當成一個自己心心念念許久的問題、一項有趣的挑戰,現在他想,禾雀的真實身份恐怕也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個阻礙。
他的身份、他的過去、他對人性的厭倦……不管是山丘還是天塹,任何障礙,夜堯都將一點一點跨越過去。
在夜堯十六歲的時候,曾經以築基修為成功伏擊了一隻強大的四階妖獸,這是一件在任何人眼中,都堪稱奇蹟的以弱勝強案例。
——他是敢以自身做餌的靈活機變者,亦是最不缺乏耐心的卓越獵人。
第88章 天機
藤列拿到那根烏黑細長的髮絲,對著剛爬上天空的月光看了看,問:“只有一根?”
“不夠嗎?”夜堯說:“他……很警惕。”
藤列撓撓臉頰,“需要的東西跟你要算的人有關係,通常來說,他人修為越高,需要的東西最好就更多,得到的資訊也能更精準一些。你沒拿到他貼身衣物之類的嗎?”
夜堯:“……”
偷一根頭髮已經夠讓他心虛的了,偷衣服……要是被抓到也太影響他的形象了吧!
“好吧。”他這才從丹田的火焰中逼出一滴血來,還戀戀不捨地分出小半滴才交給藤列,“那你用這個吧。”
要不是仔細看,都看不清這細小的血點。藤列心說今日夜堯怎麼怪小氣,趕緊取出龜甲,示意他把血滴到甲面上。
“少了點兒就少了點兒吧,只要有精血就好。”
有了精血,任何人他都能算出來!
這不是吹噓,身為當任的天機閣閣主,藤列機算的本事乃當世最強。
年輕時藤列曾在一場正魔大戰裡測算出魔修一個關鍵陰謀佈局,以一己之力扭轉浩大的戰局,拯救數萬正道修士的性命。
從三大宗到小門小派,正道中人皆承了他的恩情,藤列名聲大噪,隨之而來的,是數不清的厚禮和求卦之人。
天機閣修士往往壽命不長,便是因為窺探天機太多,藤列不願步先輩後塵,將門下弟子遣散出閣,自己也隱姓埋名。
在那之後,修界尋覓天機閣修士多年,藤列靠卜卦避開了找自己的人,四處雲遊,自此只為有緣人出卦。
今夜為了替夜堯測算,藤列久違地拿出了全套卜卦工具。
天機閣人數稀少,每一個弟子都是擁有罕見的推衍天賦才能被收入門下,其傳承是修真界最為隱秘的道統之一。
夜堯看不懂藤列的動作,只覺他一舉一動都蘊含著特殊的規律,蒼茫而厚重,天運衍化的痕跡就在他眼前徐徐展開。
而藤列舉重若輕,只是隨便地坐在泥地裡,面上是遊刃有餘的表情。
他隨手撥著卦盤,帶著笑說:“呦,你這位朋友的身份好像不簡單啊,再讓我看看深卦……”
漸漸的,那種輕鬆的神色改變了,他手上動作加快,眸光凝重地撥弄著龜甲,“上艮下坤,五陰在下,一陽在上,高山附於地……這卦象不妙啊,橫看豎看,他怎麼像是死……不對,不對不對。”
他撥亂卦象,擺起工具重新推衍,精神無比專注,“沒死,不是死卦,奇怪,我從沒見過這種卦象,你這位朋友的運道怎會這般差?不可能啊,他都做過啥?簡直像是被天譴了一樣,什麼人啊到底……”
他快速自言自語,吐出的話語模煳不清,複雜而深奧的語句夜堯不明白,只捕捉到“運道差”、“天譴”的不祥字眼。
“什麼?”他忍不住伸直身體去看卦象,卻什麼都看不懂。
跟禾雀相處時,他能感覺到對方運氣似乎的確差了點兒,不過跟夜堯相比,任何人的運氣都不如他,他沒多想過。
……就算真的氣運很差,也不至於用上“天譴”這種字眼吧?
應該只是藤列一種誇張的描述?
藤列極力睜大眼,眼底光芒劇烈鼓動,手中擺卦的動作幾乎快出殘影:“他應該是……他是誰?嘶!”
藤列眼瞼痙攣了一下,眼球彷彿被針刺中,勐地閉上眼,一串渾濁淚水沿著臉頰流下。
他的表現實在太過反常,夜堯微驚:“藤老?”
“算不出來,怎麼會算不出來?”藤列已經顧不上跟他說話了,他忽然又拿出一件靈器,緊緊閉著雙目在其上撥弄演算。
那是天機卦盤,天機閣的鎮閣秘寶,昔日推算魔修陰謀才用到的東西!
夜堯皺眉阻止:“藤老,不必算了,到此為止就好。”
藤列充耳不聞,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靈力暴漲,髮絲無風自動浮於身側。
冥冥之中,彷彿有種無形的力量撥弄著天機卦盤,藤列的識海中鋪開宇宙般奧妙無垠的星象。
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轉動,嘴唇也在不住顫動:“龍游淺底,待時而動;陰雲纏身,九死無生……噗——!”
倏地被迫從識海中彈出來,他噴出一大口血!
夜堯面色一變,上前扶住他:“藤老!”
藤列上半身匍匐著,幾乎歪倒在地上,他的精氣與力量被卦象一抽而空,一瞬間蒼老幾十歲!
夜堯立即取出數顆丹藥,他大口咀嚼,喘息不止,在夜堯的助力下坐正,吸納靈氣修整身體。
豆大的汗珠從藤列額頭滾落,半晌,他終於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是我無能,算不出來!”
“算不出來?”夜堯聲音有些急促,“為何?我聽到你說他的卦象不祥,氣運很差……與這有關嗎?”
藤列沉默片刻,眸光流露後怕,沙啞道:“蘊含的天機越重、與天道牽扯越深,便越難以推算。人力有極,天理無窮,我不敢再算,唯恐折壽而死!”
事實上,不僅是大量的精力與靈氣,他已經在這看似不起眼的小問題上耗了陽壽!
藤列沒有對夜堯多言,為自己先前的狂妄而後怕慚愧。
他能測算天機,亦是對天道最為尊敬懼怕的人。
那人命運的軌跡無比繁複神秘,龐大如星雲的可怕陰影籠罩著他的命盤,無數道命運之線糾纏不清,窮盡精力,他恐怕也算不出結論!
藤列沉聲告誡:“夜小友,看在你我坦誠相交的份上,你聽我一言:那人絕不簡單,不可與之深交為好!”
不可深交?夜堯無聲嘆息,睫毛微垂遮住眼底複雜失笑的神色。
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啊。
沒想到這一卦會讓藤列受傷,夜堯想起身上恰好有顆延壽丹,取出送給了藤列。
這顆丹是他收到的結嬰禮,沒想到兜兜轉轉,轉送出去的用途與贈送人還有關聯。
藤列有些慚愧,嘟囔了幾句自己無能,小心翼翼收好丹藥。
延壽丹極為珍貴,一顆能延壽五十年,對他這樣的修士來說是雪中送炭。
夜堯正要送他回房休息,忽聽收拾工具的藤列“咦”了一聲,說:“等等。”
龜甲斜躺在地,幾枚古錢散落周圍,藤列端詳了一下地上彷彿隨意構成的畫面,對夜堯道:“算不出具體的答案,但這一卦也不是什麼都解讀不出來,如果你還想知道他的身份,這裡有個預示你可以試一試。”
“什麼預示?”夜堯微怔。
藤列解讀著龜甲與古錢的隱隱指引,抬手指向一個方向:“東南方,沿此路而去,你想知道的問題大概能有所進展。”
*
夜堯沿東南方快步走去。
月亮升到天空正中,不知不覺到了半夜時分,陰沉沉的雲彩擋住了月光,夜色昏暗好似瀰漫濃霧。
直至離開丹盟總部駐地,行至一片樹林,看到遠處人影的夜堯腳步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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