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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蓋在他心頭的陰翳稍微散開,又籠罩上更深的迷霧。

深夜的樹影中,兩道黑色人影相對而立,即使相隔再遠,他也能在心裡輕鬆勾勒出其中一個人的身影。

而另一個……

想起藤列的提示,夜堯思索兩秒,以溯世鏡遮掩住自己的氣息,悄無聲息又靠近了一段距離。

他發現另一個人竟然是婪厭。

夜堯早知兩人相識,甚至很有可能瓜葛不淺,在深夜看到兩個魔修會面本不足以讓他驚訝。

然而下一刻,前方的畫面讓夜堯心裡一跳,微微睜大眼睛——

那位度厄教教主身體驟然一晃,弓起身子像是在忍受什麼不得了的痛苦,而禾雀抬指抓住他後腦的頭髮,冷冷撞向一棵樹幹!

第89章 嘲笑

“賴天南煉製傀儡的訊息已經傳播出去,現在他名聲盡毀,被正道中人唾棄,我想您應該會高興看到這種場面……唔、尊上您……”

砰!

頭皮一緊,婪厭頭髮被扯住,狠狠撞向一旁的大樹。

他不敢運靈力護體,更不敢有絲毫反抗,一個男人的體重在遊憑聲手裡輕得宛如一隻玩偶。

顱裡一跳一跳的劇痛,粗糙的樹皮劃破了婪厭的額角,他眨眨眼,眼前蒙上了一層血色。

然而頭上再疼,也比不上牽厄蠱發動時體內的慘痛,婪厭悶哼著咬住唇,很快因撞擊咬破了唇瓣,嘴裡滿是血腥的味道。

插入黑色髮絲間的手指白皙修長,如玉雕成一般,倘若這畫面是靜止的大概會漂亮得不可思議,然而這隻手的動作卻森冷殘忍,一下又一下,兩人粗的堅硬樹幹沒多久就被攔腰撞斷。

樹幹轟的一聲砸向另一側地面,斷裂處木屑飛濺。

頭皮一鬆,婪厭跌倒在地,聽到頭頂冰冷聲音響起:“你最近膽子很大。”

“尊上何出、何出此言?”

“你不知道?”

“該知道……什麼?”婪厭痛苦的悶哼聲裡夾雜著不解,這讓他看起來又柔順、又無辜、又可憐,“您向來賞罰分明,死也要讓我死個明白啊……”

遊憑聲冷笑,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想不明白說明你蠢笨,太蠢的人沒有活著的價值,是不是?”

婪厭眸底閃過一絲錯愕,他了解遊憑聲,清晰感覺到他這話不是威脅,而是的確對自己產生了殺意。

過去不是沒發生過類似的事。

婪厭猶如一隻滿溢毒液的毒蛇,即使七寸捏在捕蛇人的手中,仍然有時按耐不住的心底的叛逆慾望,暗地給遊憑聲找麻煩。

但棋差一著,無論是明裡還是暗地,無論是否暴露,他都從未成功過,遊憑聲總是滴水不露,讓人尋不到任何可趁的間隙。

因為他還有利用價值,也沒有真正壞過遊憑聲的事,所以遊憑聲只會或多或少地予以婪厭相應的懲罰,而非直接殺了他。

這一次他只是想殺個不起眼的人而已,區區一個六品煉丹師,區區六品……他隨手便能煉製出超過六品的上好靈丹!

憑什麼、寧修竹跟著他才多久,有什麼重要之處?!

“他不過是個六品煉丹師!”婪厭不由掙紮起來。

“唔呃!”下一秒,更深重的痛楚讓他的身體佝僂成了一隻蝦子。他心裡感到荒唐、憤怒和恥辱,連尊上都不假惺惺的喚了,“你……你竟然要為了他殺我?!”

“你以為自己是無可替代的?”遊憑聲嘲弄地晃了晃他尖俏的下巴,鬆開手,任他的頭無力墜落到地上,“煉丹大宗師的確稀罕,但又不僅你一個。”

婪厭:“六品與八品有天壤之別,你要培養寧修竹不知要用幾百年……更有可能是無用功!”

遊憑聲:“哦。”

婪厭意識到他並不在乎這一點,咬了咬牙,“你要找現有的其他大宗師?華謙?你不是最厭惡那些迂腐無趣的正道中人……華謙看到丹方就會發現你是魔修,絕不可能替你煉丹!”

“哦。那又怎麼樣?”

過去,婪厭很喜歡看遊憑聲用漫不經心的三言兩語便將敵人氣瘋的樣子,如今這種待遇放到自己身上,他才感受到被對方漠視的可怕。

——就在這普普通通又無比突然的一天,尊上決定厭棄他了。

“你說得都對。”遊憑聲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但我對你已經沒什麼耐心了。”

“不……”婪厭額頭死死抵在地面上,碾壓著頭上的傷口緩解蠱蟲帶來的痛苦,然而那效果微乎其微,他的喉嚨裡發出哽咽一般的嘶鳴。

更糟糕的是,失去利用價值的他只有死路一條,即使是追隨遊憑聲最久的人,婪厭也毫不懷疑,對方下手殺他時絕不會有任何心慈手軟。

婪厭不想死,更不想一個人死。

不然就自爆吧,元嬰中期的修為自爆,一定能帶他一起走吧?

其實婪厭剖析過自己,然而他自己也無法弄清他對遊憑聲究竟抱有怎樣的心思,但他知道,這情感足夠扭曲足夠激烈,他的一生都將與對方糾纏,至死方休。

他做過很多次與遊憑聲同歸於盡的夢,每一次都是那樣動魄驚心,惹人戰慄。

如果活不下去,便拉著遊憑聲一起下黃泉,看著那張冷淡的臉上因他出現驚愕表情,一定能帶來不錯的感受。

……但絕不該是現在這樣,遊憑聲應該把他納入眼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漠然,猶如看著一個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別,別殺我。”在遊憑聲出手之前,婪厭顫抖著伸出手指拉住他的衣角,聲音沙啞哀求:“我不是、我不是要忤逆你,我想殺寧修竹是因為……我發現他是醉豔天的人,合歡宗餘孽死有餘辜啊。”

遊憑聲嗤笑一聲,“說的挺好聽,我很好騙?”

死到臨頭,婪厭只能不帶一絲虛假地剖白內心請求對方:“是我錯了,我不該擅自對寧修竹起殺心,但我這回真沒撒謊……”

遊憑聲目光透徹看入他這幅向來假惺惺的皮囊,看得出這句話有幾分真,但分量絕對不大,至少不是主要理由。

“輪不到你替我殺。”他垂眼看著婪厭,“我不需要總不聽話的人。”

“我以後一定聽話……”婪厭虛弱地說。

算了。

他早就知道婪厭是什麼樣的人,被他搗亂也沒什麼可惱怒的,殺不殺意義不大。

要是華謙那邊出了意外,還能有個保底的煉丹大宗師。

最後遊憑聲淡淡道:“別再搞事,也別出現在我眼前。”

*

體內蠱毒停止躁動。

婪厭平緩著急促的喘息,努力仰起頭,身前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呵、呵……咳咳咳咳!”唿吸間盡是土壤的腥氣,泥土混著血沫嗆進肺裡,難受得讓婪厭恨不得昏過去。

然而他還無法解脫,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視線裡出現一片白色的衣襬。

那顏色在黑夜裡極為顯眼,婪厭勐然抬眼,是夜堯!

“哇。”正道狗那令人厭惡的聲音幽幽響起:“你趴在地上好像一條死狗哦。”

婪厭用盡力氣從地上爬起,無力靠到身後樹樁上,看著夜堯的目光好似淬了毒,“這就是正道的修養,平日裡無能,只能在這種時候趁機奚落?”

“怎麼能說是奚落呢。對你這樣的人,用這樣的問候方式不是恰如其分?”夜堯噙著笑搖搖頭,目光若有所思落在他身上。

震懾正邪兩道的度厄教教主此時狼狽得可以,髮絲凌亂,乾涸後的血液沾了滿臉,過度疼痛後的身體還在不自覺顫抖。

能把這樣的人物弄到如此地步,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方才離得遠,走近看得清晰後,夜堯心中波動更劇烈,彷彿有電流沿著嵴椎爬上他的後腦,髮根因某種說不出的戰慄感豎了起來。

也太厲害了吧……他這次真的被震撼到了。

在認識禾雀以前,夜堯從未想過自己會這麼頻繁地用“厲害”這兩個字來誇別人,然而此時想來想去,他仍在發懵的大腦裡只能找出這個形容詞。

剛才他怕被發現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將神識探過來,聽不太清楚兩人的對話。

似乎是因為某種痛楚,婪厭的聲音不大,還一直伏在地上低著頭,他換了幾個角度,想要看唇語都看不到。

只有零星的幾個字眼隨風送來,似乎談到了煉丹師相關的事,到了後來婪厭聲音越來越低,徹底聽不見了。

但即使什麼都聽不見,他也看得出來,這不可一世的大魔頭在向修為低他一個小境界的禾雀求饒。

不僅求饒,在那之前婪厭毫不反抗地被他施虐,彷彿羔羊一般溫順地任他宰割。

驚愕震動之餘,夜堯心亂如麻。

什麼樣的人能掌控婪厭這樣的大魔頭?

無數猜想劃過腦海,荒誕可怕的念頭紛至沓來,一向神智清明的夜堯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他甚至……有些不敢多想。

夜堯定了定神,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他真厲害,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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