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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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黑夜還要深沉,比枯血藤還要無孔不入,整座地穴都陷入了霧氣的侵蝕裡。
一切發生的極快,視線轉眼間被遮住,夜堯憑著記憶快步上前想要抓住遊憑聲的手腕,手上卻一滑,冷玉般的肌膚錯過了他的指尖。
遊憑聲主動避開了他!
這場霧攜帶的力量強大的出奇,夜堯心裡慌了一下,忽然間陷入混亂。
“師叔,你害得我好慘……”
一張滿是鮮血的猙獰臉孔忽然湊到他面前,年輕的臉上滿是憤恨與不甘。
年少時,夜堯曾因輕狂冒進,害死了一個同他一起追捕魔修的師侄,這曾是他最大的心結。
“喂,你醒醒!”腳踝一疼,夜堯驟然從迷障裡清醒過來,發現是水麒麟咬了自己一口。
他瞳孔微縮,“這是……”
熟悉的感覺激起夜堯對於天昏摧殺陣的記憶。
——十三支招魂幡!
這一回甚至沒有陣法,單憑法器便掀起了如此厲害的迷障,連他一時不察都差點兒著了道……心緒本就被小黑影響的遊憑聲呢?!
第123章 溯世鏡
十三支招魂幡是煉魂宗的鎮宗之寶,曾經在碧南秘境裡,夜堯和遊憑聲同樣遭遇過它的襲擊,那時只是兩支幡而已,已經讓上百修士被困入迷陣中幾乎盡數發狂而死。
如今要對付他們兩個元嬰修士,暗中之人恐怕拿出了其餘的全部十一支。
濃霧中伸手不見五指,站在地穴中央,耳邊毫無聲息,好似一片死寂。不僅僅是視覺,人的五感皆被削弱。
夜堯捏緊裁雲劍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凝神將感官放到極致。
要破這法器,必須殺了暗處的操縱法器的人……但他必須先儘快找到遊憑聲!
剛才遊憑聲的狀態很不好,若非難以壓制異狀,不會主動避開他。
所幸還有陰陽異火之間的感應,自從用了《萬火歸宗》裡的煉火手段,兩人丹田交換了彼此的精血,對對方的感應更增強兩分。
夜堯循著感應在霧中移動,某一刻,忽然抬手抓到了另一個人的手腕。
隨即他手筋一疼,遊憑聲翻手擊在他手背上,巧勁掙脫出去。
數息間,兩人在黑暗中過了十幾招,即使是面對只能憑本能戰鬥的遊憑聲,夜堯仍然棋差一著,片刻後,他手上一空,想要捉住的人再次從指尖滑開。
“站住。”後退數步的遊憑聲冷冷道。
他彷彿透過一層厚厚的屏障觸碰世界,有簇火焰正在混亂的識海中灼燒。
渾身血液滾燙,簡直快要爆炸。他平時體質陰冷,總覺得再怎麼烤火也不夠,此時卻彷彿被這股沸騰的肆虐之火融化。
“你怎麼樣?”夜堯似乎在擔憂問他些什麼話,傳進耳朵裡並不清晰。
“我讓你滾開,聽不懂人話?”
遊憑聲的聲音較平日有些沙啞,一字一字吐出時咬字緩慢。
他的存在感收斂到了極致,唿吸、溫度、腳步聲……一切能夠彰顯一個人存在的現象全都消失不見,若非聽到他開口說話,夜堯會覺得自己在追一抹飄忽不定的幽靈。
夜堯頓了一下,就像沒聽到這聲警告,繼續大步上前。
即將失去對方的的預感讓他不由自主生出恐慌,欺進的動作前所未有的強勢。
“再進一步,就殺了你。”遊憑聲說。
彷彿回到了兩人初識的時候,渾身佈滿接近不得的尖刺。
夜堯胸前一涼,刺骨寒意透過衣衫直逼心臟。
一把刀抵在了他的胸膛上。
帶著愈加用力的力道,似乎下一秒就要捅過來,但夜堯能夠感覺到,觸碰自己的……是剋制的刀背。
夜堯心沉得厲害,又軟得出奇。
“好,我不動。”
他懇求道:“你別走,好嗎?”
低沉溫柔的聲音流淌入耳。
夜堯說話時,抵在他胸膛中央的刀身隱隱傳來細微震動,遊憑聲緊握刀柄的手指微不可察瑟縮了一下。
感覺很奇怪……他既想要收回手裡的刀,又有種用盡全力把刀刺穿夜堯胸膛的慾望。
膨脹的殺欲和理智糾纏在一起,矛盾感沖刷胸腔。
遊憑聲極力保持鎮定,壓抑著不穩的氣息冷聲說:“輪不到你管。”
他習慣於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一不想失去理智傷害夜堯,二不想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狼狽掙扎的模樣。
“即使你這麼說……”夜堯低聲嘆道:“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遊憑聲嗤笑,“你能幫我什麼,唸經?”
在天昏摧殺陣時,夜堯念過清心明神咒,對他的作用不大。
“你信我嗎?”夜堯問。
“……”
“黑刀在影響你的心神,再加上凶煞的招魂幡……”夜堯隱去擔憂之語,提出建議:“不如我將你納入溯世鏡。”
溯世鏡可以納人,但進入者要經歷心魔歷練。
雖然同樣能引發心魔幻境,比起招魂幡,身為歷練之器的溯世鏡更為溫和。
夜堯緊張等待遊憑聲的答案。
在天昏摧殺陣時他提出過同樣的提議,遊憑聲毫不猶豫拒絕了他。
“心魔……”腦中撕裂一般劇痛,遊憑聲焦躁地咒罵一句。
魔修最難度的就是心魔關,同樣的心魔幻境對心境清明的正道來說能夠勘破,放到魔修身上度過的可能性就要下降到十分之一,更何況是他這樣殺孽纏身的大魔頭。
能夠助他度過心魔的欲魔還沒養成,暗中之人算準了他被小黑鉗制神志的時刻,再在招魂幡裡多留,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
遊憑聲煩躁地捏了下手指,刺破肌膚的感覺不知不覺從刀身傳來。
有血沒入,黑刀興奮地顫抖起來。
夜堯的心口被刀刺破了。
他不僅沒有躲閃,腳步反而還有邁進的趨勢。毫不動搖的視線如有實質穿透濃霧,直直落在他臉上。
瘋子。
遊憑聲恍惚間想。
“……我儘量不抵抗。”他垂下手臂。
夜堯只能用溯世鏡納入神識比自己低的人。要將遊憑聲收進去,他必須潛意識裡不生出抵抗想法,否則不僅不能成功,夜堯還會被反噬。
這一刻……應該相信夜堯。
一幕幕被人揹叛的畫面閃過腦海,遊憑聲審視著自己,明白它們有些是屬於自己的記憶、有些屬於黑刀歷代的主人,有些則是因眼前境況而生出的負面想象。
他甚至看到了夜堯不肯放他出溯世鏡,讓他無止境淪落於心魔折磨的畫面。
腦中認知混亂扭曲,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假。
但遊憑聲不需要分出真假。他閉了閉眼,將多餘的思維摒棄,像沒有感情的機器強迫自己放鬆心神。
對於敏銳多疑的人來說這很難,但他尚能做到。
……
黑色人影消失在霧氣裡。
“嘶。”夜堯捂住胸口,眉頭擰起。
不知這疼痛是來自被吸血的傷口,還是源於遊憑聲的不信任帶來的反噬。
“果然是前者吧?”他自言自語。
他只接受前者,反正人已經進了他的溯世鏡。
頂著身上的疼痛,夜堯體會著心裡翻湧的憂慮和狂喜,忽然短促地、反常地笑了一下。
“你忽然笑什麼?!”咬著他褲腿的水麒麟睜大眼睛,“你不是要害他吧?”
“啊,抱歉。”他沒什麼誠意地說:“畢竟我也是人吶。”
將遊憑聲納入溯世鏡,就像把人關到屬於自己的領地,實在是件很滿足佔有欲的事。
即使心境清明如夜堯也在受霧氣的影響,七情六慾膨脹,生出這樣扭曲的想法也不足為奇吧。
水麒麟覺得眼前的男人很不是好東西,前不久還在敵視遊憑聲,此時居然也忍不住替他升起兩分擔憂情緒。
它正要咬夜堯的腿,眼前忽然一花。
空間變換的眩暈感過去後,眼前不再是黑暗的地穴,而是一片自然的景象。
水麒麟驚道:“這是哪兒?”
“溯世鏡內。”夜堯說。
他英雋的眉眼微斂,方才短暫的笑意隱去,面無表情時只讓人覺得神色冷峻。
水麒麟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再沒得到他一眼關注,轉眼間,那道白衣人影消失在群山背景下。
*
遊憑聲睜開眼時,左肩、腰腹火辣辣的疼,數道傷口橫在身上。
這是……
他抬起頭,看到周圍人殺氣騰騰的臉。
甚至不需要花時間考慮,遊憑聲無縫銜接地接受了自己處境。
追殺而已,他最熟悉的戲碼。
——通常情況下,把敵人殺完就行了。
發現這些人的實力不算多強,遊憑聲懶得想策略,直接衝了過去。
一個人胸膛被穿透,倒地時,驚懼表情還停頓在臉上。
腦後風聲獵獵,遊憑聲拎著黑刀反手橫掃,身後人頭顱飛了出去,腔子裡的血噴濺在他深沉的黑衣和雪白的脖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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