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2頁
他毫不猶疑轉身,身旁的婪厭腳步稍慢,對她笑眯眯地道:“今日不巧,我們還有事。童道友,改日再敘吧。”
“我們”兩個字聽在耳中,像是長了刺。
夜堯:“……”
夜堯忍不住磨了磨牙。
……
從這天起,遊憑聲發現自己總能在各個地方、以各種方式“偶遇”童嫣,這位原本厭惡他的金丹女修像是忽然轉了性子,遇到他時興致勃勃地來跟他打招唿,嘴裡說著“緣分”之類的肉麻話。
在碧幽宮活著就夠難夠煩的了,現在又被神經病纏上,真是躲都躲不掉。
一日,婪厭剛剛被取血,手腕上裹著隱隱帶血的白布,肉眼可見的臉色蒼白。
這位“好朋友”主動接近他,不僅日常對他噓寒問暖、體貼入微,還能教他辨別丹藥藥理,實在是個很好用的工具人。
遊憑聲於是真誠地關心了他幾句。
正與婪厭說話,他忽然若有所覺,回頭時,對上一雙彎起的笑眼。
童嫣的雙頰生了兩個酒窩,笑起來十分甜美,她似乎一直在看這個方向,終於見遊憑聲回頭,那雙圓潤的杏眼對他含笑眨了眨,又像是受了冷落似的,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搶走他注意力的婪厭。
遊憑聲:“……”
眼睛抽筋了?
這女人變得好古怪。
童嫣原本是個嫵媚狠辣的女人,過去一心只想爭奪仇仞寵愛,好多弄些修煉資源,現在卻對他莫名上起了心,有事沒事地往他眼前刷存在感。
很多時候……遊憑聲甚至覺得那副漂亮的女人身體裡,住了個很不同尋常的男人。
在童嫣突然變化時,他真的想過,是不是有人像他一樣穿越到了童嫣身上。
但經過試探,童嫣很明顯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
在這幅他熟悉的皮囊底下,很有可能的確已經是個陌生人。
或許是奪舍,又或許是某種他看不透的變化之術。
所以——
不管現在的童嫣是她還是他,此人很有可能是遵仇仞之命,來監視試探他的。
遊憑聲一直表面聽天由命,順從仇仞的安排,辛苦修煉對方扔給自己的混元吞噬功法……只等某一日被雜亂的靈力灌注成長起來,變成供仇仞增長修為的養料。
難道仇仞懷疑他了?
好煩。要是這人監視到對他不利的東西,找機會弄死得了。
第125章 媚術
在接近遊憑聲的過程裡,夜堯絞盡了腦汁,然而成果很可憐。
因為童嫣身份的緣故,遊憑聲偶爾還耐著性子和他接觸,卻始終沒有給他絲毫信任。
“……不管是兩百年前還是兩百年後,都這麼難搞啊。”
其實他早該知道這一點,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魔尊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是運氣,當然不可能輕信他人。他始終對所有人抱有超乎尋常的警惕……尤其在碧幽宮這樣人吃人的地方。
雖然身處幻境,這段日子夜堯卻深深體會到了魔修生存的艱難。他並非沒見識過黑暗的人,知道名門正派裡也有勾心鬥角,然而魔道中的爭鬥卻要兇殘得多,全無禮義廉恥的遮羞布,弱肉強食的法則明晃晃擺在明面上。
身為底層魔修,若不能不遺餘力地向上爬,便只能放棄尊嚴,心甘情願成為強者的踏腳石。
兩百年後,他還有機會在長時間的相處中接近遊憑聲、與他慢慢相互瞭解,兩百年前的幻境裡卻沒有這麼多時間。
夜堯知道自己幾乎進入死局。
這場幻境裡讓遊憑聲心裡波動的會是什麼,仇仞嗎?
……
夜堯的猜測很快得到了證實。沒過多久,在他習慣性往遊憑聲的住所那邊晃悠時,看到了正要找遊憑聲的魔修。
那魔修是替仇仞來召見遊憑聲的。
“正好我閒來無事,幫你走一趟。”夜堯擋在他身前,笑著說:“你回去覆命吧。”
魔修猶豫了一下,想想童嫣不敢耽擱魔尊的命令,便在門口打道回去了。
人走後,夜堯笑容收斂。
太陽爬上當空,正午的陽光熾烈灑下,有東西在頭頂形成陰影,晃晃蕩蕩映在他的臉上。
這裡是北溟各宗派魔修進獻的爐鼎所住之處,大門口屋簷最顯眼的地方懸掛著數具被削成人棍的屍體。
手腳俱斷,只剩下軀幹,甚至還有至今未死的人苟延殘喘著,修士旺盛的生命力在此時留給他們的只有痛苦。
他們是曾經想要逃離碧幽宮卻被抓回來的爐鼎,被製成人彘掛在這裡,震懾所有意圖逃離的人。
……其中最受針對的,是仇仞最不可能放過的遊憑聲。
這些人早已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透過遊憑聲的記憶才有短暫一瞥,似時間長河裡遊蕩的幽靈。
熾熱陽光碟機不散整座建築的陰翳,這裡面住的人不少,卻安靜得如同死寂。
夜堯抬頭看了一眼那還在掙扎的人彘,眸中越發冷沉,他沒在幻境裡做任何沒有意義的事,抬步跨入門內。
“你為這顆藥割傷了自己?”遊憑聲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
夜堯還是第一次聽到他這樣情緒外露的擔憂聲音,在聽到婪厭欲拒還迎地說沒事,卻在暗地裡表露自己的功勞時,夜堯無聲嗤笑一聲。
嘁,真會裝啊。明明是匹陰險毒辣的大尾巴狼,還裝成一副純良溫和模樣。
“這是我心甘情願的,你快吃吧。”婪厭在催促遊憑聲吃下自己給的丹藥。
夜堯正要破門而入,碰到屋門的手掌又頓住。
屋內,遊憑聲將丹藥遞到嘴邊,抬眼看婪厭時,收到他將緊張掩蓋得很好的友好微笑。
他也輕輕笑了一下,在婪厭驚愕的神色中,突然出手掐住他細長的脖子,像給一隻肉鴨填食,無比粗暴地把藥丸塞進他的喉嚨裡。
驚天動地的咳嗽聲震起地上灰塵,牽厄蠱入口即化,即使是未來的度厄教教主,這一刻也無法反抗地淪為了蠱母的奴隸。
……
“你為什麼懷疑我?!”自食惡果的婪厭不敢置信。
“你不會以為自己的演技很好吧?”遊憑聲嘲弄反問:“我又不缺愛,怎麼可能隨便什麼人對我好都要付出信任?”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詫異,彷彿早已預見到眼下的場景,對比狼狽在地上掙扎的婪厭,平靜得過分。
這比身體上的痛苦還要讓婪厭挫敗。
他佝僂成了一隻蝦子,髮絲汗溼粘在臉上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崩潰地道:“那你為什麼不早些拆穿我?”
“因為你一直在倒貼。”遊憑聲輕飄飄給出最後一擊,“真的很好用。”
噗哈哈……夜堯肩膀抖動,差點兒笑出聲來。
不愧是遊憑聲啊。
打這種接近他後再背叛的算盤,婪厭算是找錯了人。
夜堯想接近遊憑聲卻不得,每一次都有婪厭這廝在一旁打岔,當然樂於看到他墜落泥潭的場景,不趁機踩一腳算是他善心大發。
然而聽著一門之隔的房間裡婪厭因牽厄蠱發作而忍耐至極的慘叫,他只是短促笑了一下,翹起的唇角又很快回落。
有多少人曾經欺騙遊憑聲的信任,又在那之後讓他失望?
他看到的稍年輕時候的遊憑聲,已然如同銅牆鐵壁,心硬得不會對任何人洩露縫隙。
會不會在比這更早的過去,他無法知曉的地方,遊憑聲曾經吃過虧、於是再也不能相信人性?
要不是婪厭這種人的存在……說不定他本可以活得更輕鬆些!
夜堯知道自己在遷怒,有沒有婪厭都不會影響遊憑聲的艱難處境,遊憑聲本就沒有對他產生希望,大概也不存在他臆想的“失望”。
但這一刻,他還是生出了難以抑制的壓抑情緒。
身姿妖嬈的紅衣女修站在門口,眸中暗色翻湧,下頜線緊繃成鋒利的弧度。
若有人看到這一幕,絕不會再認為她還是原來的女魔修童嫣。
吱呀一聲,門忽然開啟。
遊憑聲鳳眸微斜,睨向門口,女修剛剛覆在門上的手還擎在半空,彷彿凝固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偷聽被發現,他毫無心虛之色,原本低沉的臉居然在對上游憑聲後,慢慢對他揚起笑來。
在遊憑聲看來這笑很溫柔,但變得太突兀,因而顯得面具一般虛假。
童嫣面不改色瞧了瞧地上的婪厭,柔和地說:“果然,你對誰和顏悅色,誰就要倒黴了。”
“你很瞭解我?”遊憑聲狹長的黑眸微微眯起。
“啊,或許吧。”她語焉不詳地說,“說不定……其實我與你已相識很久了?”
這話很容易引人深思,遊憑聲卻沒有表露絲毫疑惑,更沒問出“你什麼意思?”這類傳統的應對方式。
他面無表情,油鹽不進:“謎語人滾出北溟。”
童嫣:“啊?”
她眨眨眼,彷彿剛剛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聽到了不該聽的,摸摸鼻子說:“我不會把今天聽到的說出去的……其實我來是要給仇仞傳話,他叫你過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