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0頁
他手中捏著一盞長明燈,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食指撥弄了一下燈芯。
夜堯剛剛收集完一盞燈,餘光瞥見這一幕嗖地一下抓住他的手,“你怎麼摸這東西,燙不燙?”
燃燒的鮫油與其他燈火特性不同,其外焰的溫度會與外部環境相同,內焰卻比普通火焰滾燙許多倍,甚至能達到異火的溫度。
這些燈在海水中燃燒,外焰的溫度無比冰寒,內外溫差大到無法想象的程度,摸一下還了得?
果然,遊憑聲的指尖已經變成了焦黑的顏色。
夜堯取出藥膏給他塗抹,替他小聲嘶著氣。
遊憑聲眨眨眼,很平常地吐出“好奇”兩個字。
夜堯:“……”
你是見著什麼都要撥弄一下的貓嗎!
清涼的感覺蔓延在指尖,遊憑聲看著他感同身受似的模樣,微不可察沉默了一秒,說:“不疼。”
“是嗎。”夜堯閉了閉眼。他沒說“怎麼可能不疼”這類廢話,抿著唇,擦藥的力道更輕。
遊憑聲注視他片刻,在擦完藥後,忽然伸出那根手指,在夜堯側頸的皮膚上點了一下。
像是在玩笑,他偏了偏頭,慢吞吞地道:“說不定吹吹就不疼了?”
“……”癢意簡直要順著輕飄飄的觸感滲進皮膚底下。
夜堯俯身吹了吹他的指尖,又抬眼看他,線條流暢的下顎微微繃緊,喉結緩慢地滑動了一下。
沾在脖頸上的藥膏白點也在跟著滾動。遊憑聲眯眼看著,又伸手去擦。
“別!”夜堯反射性捉住了他的手腕。
頓了頓,他剋制地說:“……放過這根可憐的手指吧,別再用它了。”
藥膏作用很快,遊憑聲又說:“不疼了。”
“在它好之前,”夜堯握在掌心輕輕晃了晃,挑眉道:“這隻手交由我來保管。”
說完,他拉著遊憑聲的手垂在身側,去往下一盞長明燈。
動作很流暢自然,如果不看他紅了一塊的脖頸的話。
一盞長明燈飄在石頭頂上的高處,夜堯抬手去夠時,懷裡露出一角旗幡。
遊憑聲看見,說:“把那支招魂幡給我。”
……
“噗、咳咳咳……”窺視的視角被突兀打斷,又一支招魂幡脫離掌控。
燕竹唿哧唿哧喘著氣,瞪著雙眸,眼裡發狠。
他生了張溫文爾雅的臉,此時那張英俊的臉龐卻扭曲成了傷眼的模樣。
婪厭瞥他一眼,及時垂下視線,聽到身前的人嘴裡嘀咕著什麼七零八碎的話語,聽不太清晰,單聽語氣就知道不會是什麼好話。
燕竹喘了一會兒,用力到脖子迸出青筋,忽然看向婪厭,抬起手點在他的額頭中央。
婪厭動了動,壓抑住下意識反抗的動作。
……是記憶畫面的分享。
畫面流入腦海,片段很短:零星的幾句對話,和夜堯伸出的手。
被握住的手腕膚色白皙,腕骨清瘦,很輕鬆便能圈在掌心。
“看見了?”燕竹陰惻惻道:“你以為冷酷無情的尊上,在別人那裡好接近得很呢!”
第139章 取暖
“……”婪厭張了張口,驀地噴出一口血來,“噗——”
“咳咳咳咳……”他捂著胸口伏在地上,不知是因傷勢還是寒氣入體,身體痛苦地蜷縮著,單薄的衣裳清晰透出凸起的嵴椎。
燕竹目光陰翳看著他,“你追隨他這麼久,連一個笑臉都沒得到過吧?”
宛如被針刺中,婪厭身體顫了一下。
不,他當然得到過遊憑聲的笑臉。
兩百年前……他們一同陷入碧幽宮、在仇仞手下掙扎時,曾是彼此走得最近的朋友。
那時遊憑聲何止會對他笑,兩人一致對外,相攜相助,還會把臂言歡……
直到他反被喂下牽厄蠱。
過去掙扎求生的記憶太過屈辱,婪厭不愛去回想。這是他少有的願意回憶起來的片段,那些畫面忽然在腦中浮現,讓他恍惚了一下。
“真叫人同情啊。”燕竹聲音裡飽含著裝腔作勢的憐憫,卻是不遺餘力地火上澆油,“他放著相識多年的你不管,卻與那正道狗肌膚相親,還不知做過什麼親密事呢……”
“同情?”婪厭忽而被逼到絕路般抬起眼,彷彿刺痛後的尖銳反擊,“是同情,還是同病相憐?”
燕竹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婪厭眸中一片暗沉,挑釁地道:“說這麼多,更在意的明明是你吧?”
燕竹臉色又青又白變了變,想要發作,最後又扯出一個虛偽的溫和笑容。
“看來你的確很傷心,連理智都不要了,竟然因為遊憑聲這件事而觸怒我,就不怕我對你下手嗎?”
婪厭冷冷說:“要殺就殺。”
“不,不不。”燕竹搖著頭悠悠地道:“我怎麼會殺你呢。其實你說的沒錯,我們的確是同病相憐之人,那不是更應該結盟互助了嗎?”
他居然就這樣俯下身,將鎖在婪厭琵琶骨上的天一追魂鎖取下了一半。
左肩劇痛之後,是久違的輕鬆。婪厭驚疑不定地問他:“你又要做什麼?”
燕竹攥著另一條鎖鏈隨意地晃動,碰撞聲充滿讓人心有餘悸的威脅感,他笑著說:“瞧婪教主這話說的,我能做什麼?其實這鎖鏈我早就該替你取下來了,只是還沒來得及而已。”
“——現在看來正是時候,不是嗎?”
“你就不怕我逃跑?”
“當然怕。我豈能不知,婪教主不是甘於人下之人。”燕竹說,“所以要請教主吃下牽厄蠱了。”
婪厭道:“那你也該知道,我身上現在沒有牽厄蠱。”
“你沒有,我有啊。”燕竹微笑道:“來見婪教主怎能不準備周全?入洪荒海之前,我便從度厄教的人手裡弄到了這種蠱毒。”
原本燕竹並不著急,反正婪厭被天一追魂鎖和囚人布袋雙重困住,無論如何也跑不出他的手心。
沒想到招魂幡沒能抓住遊憑聲,他反而身死在雷鴻的自爆裡。
現在他需要利用婪厭,便要先將人放出來。
一枚讓婪厭無比熟悉的丹丸出現在燕竹手裡。
婪厭目光微縮,盯著牽厄蠱看了數秒,心灰意冷垂下眼睫。
他淡淡道:“拿來吧,我吃。”
*
遊憑聲和夜堯已將長明燈收集了大半。
淡黃色的油脂倒入瓶中,腥氣撲鼻。遊憑聲隨手將廢棄的燈盞扔下,看向不遠處正在燃燒的另一盞。
火光隨波飄搖著,將周圍幽藍色的水域點染上一點暖黃色的光,極為吸人視線。
夜堯乘溯世鏡分開水波游過去。
“等等。”遊憑聲忽然說。
一道黑影驟然衝撞過來!
夜堯駕馭溯世鏡躲開,撲空的黑影立即轉身,碩大的魚尾拍擊水波,張開佈滿利齒的嘴發出一聲低吼。
——是鮫人!
那頻率獨特的聲波無法被人耳接收,隨著水波傳遞到耳中,讓聽者頭暈目眩。
夜堯眼前晃了一下,及時閉塞聽覺,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秒,鮫人再次兇勐襲來!
與此同時,另外三個方向,三道聲波帶動水波同時滾至,幾條鮫人合作圍剿而來。
溯世鏡滑至當先衝過來的鮫人身後,一個翻轉間,遊憑聲順勢將盯上的那盞燈撈到手裡。
一道又一道水波洶湧擴散,接連不斷的,地宮的斷壁殘垣之後冒出重重黑影。
似人非人的生物聚整合群,覆蓋白膜的瞳孔從四面八方盯視過來,場景讓人不寒而慄。
“這下壞了。”夜堯嘶了一聲氣。
聽他說話的音調,倒聽不出有什麼害怕,反而隱約透出一點兒興奮的意思。
“坐穩了。”夜堯壓低聲音說,像是怕驚擾到那些東西。
下一秒,溯世鏡陡然加速,撞開最近的鮫人急速衝了出去!
一顆赤紅色火焰從夜堯丹田中飄出,猶如星辰壓縮一般顏色極亮,經過光滑的鏡面反射出耀眼強光,鮫人性喜陰暗,頓時被光線晃得驚惶閉目。
溯世鏡趁機一擰一轉,靈巧撇開數只包圍的鮫人。
“西南。”遊憑聲說。
溯世鏡的方向隨之一變。
途徑又一盞長明燈,遊憑聲伸臂一捉,將燈火撈進手裡。
被鮫油吸引來的鮫人目露兇光,這下仇恨值妥妥鎖定在了他們身上。
鮫人群更加洶湧,前赴後繼追上來。
本該是空間法器的溯世鏡宛如變成了一輛賽車,閃轉騰挪,速度提升到極致。
只不過這輛賽車沒有賽道,在水中游魚一般自由,側翻、飛旋、急停轉向……行雲流水破開包圍圈。
每一次動作變換都恰到好處讓遊憑聲取到燈盞,又在他分毫不差地指出下一個方向後默契轉彎。
黑壓壓的鮫人群攢動追逐,似烏雲翻騰不休,一道銀色靈光恰如閃電在烏雲中噼開一條通路。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