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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終於意識到追不上他們了,紛紛轉頭,率先搶奪起那些隨水流四處飄蕩的燈盞。

遊憑聲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走!”

“走咯——”夜堯拖著調子揚聲道。

溯世鏡一轉,將鮫人群拋在背後。

海水仍然傳遞著極度的低溫,夜堯的血液卻在發熱,胸膛起伏,情緒隨速度飛騰起來。

“怎麼樣?”他笑意盈盈看向遊憑聲,“我第一次試著這麼用溯世鏡,還挺好玩的吧?”

那雙深邃的黑眸映著跳動的異火,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星光。

“好玩。”遊憑聲數著自己一拍又一拍的心跳,聽到自己這樣回答。

他有過許多比這更驚險刺激的經歷,漫長歲月流淌過去,留下的不僅有實力,更有心境上的懶怠,無論遇見什麼危險、獲得怎樣的寶物都能冷靜如常。

但此時此刻,他的心跳的確有加快。

遊憑聲還能理智地分析出不少原因:比如夜堯笑得太燦爛,在這樣近的距離很容易被他感染;比如異火太過溫暖,淤積在身體裡的寒氣被其驅散;比如剛才的溯世鏡真的好像在賽車,讓他短暫擁有了飆車的既視感……

紛雜念頭劃過腦海,又很快消散了。

這一刻,或許不需要分析更多緣由。

他清楚意識到,那是一種名為“快樂”的情緒。

因為身邊的人,也因為與對方一同經歷的事,他感到了愉快。

於是他忽然在想——

原來他的血還有重新變熱的時候。

*

悶哼聲被捂在沙啞的喉嚨裡,又因忍耐不住,洩出幾聲痛唿。

婪厭細瘦的五指死死壓住口唇,指縫裡不斷湧出暗紅色的血液。

那血的顏色深到發黑,充滿不詳意味。

燕竹看著屬於藥人的充滿毒素的血液顏色,厭惡地後退一步。

婪厭蜷縮在地面,痛到極致幾乎要打滾。

並非是燕竹在用牽厄蠱折磨他,而是婪厭體內的藥性在對撞。

痛苦終於結束時,他已經毫無力氣地癱軟在地面上,雙眸木然轉向燕竹,“好了。”

聲音沙啞得宛如刀割。

燕竹知曉其中原因,卻還要故作不解地疑惑詢問:“……原來吃兩次牽厄蠱會如此痛苦嗎?”

婪厭扯扯嘴角,懶得回他半句。

他早已吃過被遊憑聲控制的牽厄蠱,再吃一顆,他要熬過體內的蠱蟲相互排斥,在兩個子蠱達到平衡之後,才能穩定狀態保住性命。

這過程極為痛苦,稍有不慎就會死於劇毒,但婪厭最擅長的就是忍痛。

燕竹問:“那麼兩蠱同時存在的時候,你要聽我的還是聽遊憑聲的?”

“現在兩個牽厄蠱都起效用。”婪厭如實回答:“你們都能啟用我體內的子蠱,任何一方死亡,我也會隨之死去。”

“我和遊憑聲誰死你都不能活命……那你現在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幫我對付遊憑聲。”燕竹意味深長地道:“牽厄蠱是無解的蠱毒,遊憑聲可不會在乎你的生死。”

兩人都心知肚明,遊憑聲會毫不猶豫殺了燕竹,燕竹卻並不想殺遊憑聲——只有幫燕竹,婪厭才能有活下去的可能。

“是我給予你新生,要對我忠誠啊婪厭,就像你的教眾對你一樣。”燕竹拍拍他的臉頰說。

婪厭抿抿唇,低聲道:“是。”

現在度厄教攥在他的手裡了!

高漲的情緒塞滿大腦,燕竹興奮地啃咬起指甲,語速飛快說道:“你放心,我不會殺他,我怎麼捨得殺他呢?你幫我把他捉住,我會留他一命,也留你一命的。”

“你知道他對我做過什麼嗎?他對我用了媚術……他的神識好強,我半點兒抵抗不了就陷入了他設的幻境……”燕竹陷入某種回憶,神經質地將指甲啃到出血,他的聲音或高或低,像是在對婪厭訴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你知道他設定了什麼幻境嗎?他讓我自己將自己折磨得遍體鱗傷,又賜予我無上歡愉,我的識海一定出了問題,自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辦法碰別人……只有他,只有得到他我才能快樂,我一定要得到他……”

“抓住他,先將他的修為廢掉,就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你知道嗎,我為這一天準備了好多東西,高高在上的魔尊跌入泥潭,一定是無上的美景……”

燕竹出身合歡宗,有數不清的汙言穢語可吐。

他的眼中閃爍著極度扭曲的光芒,期待又懼怕,仇恨又渴望,憧憬著被對方摧毀,更想要摧毀對方。

婪厭有些反胃。

他在北溟見過許多心理有病的魔修,也見過不少人對魔尊抱有扭曲不堪的情感,但從沒見過像燕竹這樣不可救藥的。

“我明白了。”他不想再聽下去,打斷燕竹,“我們商討一下接下來如何做吧。”

*

夜堯攤開手掌,陽火在掌心燃燒,熾烈的火焰被他控制在最為溫和的狀態。

為了節省靈力,溯世鏡擴充套件的範圍並不大,只能承載下兩人的空間在火焰的烘烤下上升到適宜的溫度。

“有沒有暖和一點?”看著遊憑聲蒼白的臉色,夜堯又將自己的體溫升高,將他的雙手攏在掌心搓了搓。

“好多了。”遊憑聲說。

“那就好。”夜堯包攏著他的雙手,很用心地幫他驅寒,指腹摩挲著他的腕骨,忽然自顧自笑了起來。

“笑什麼?”遊憑聲抬眼看他。

“你知道嗎,剛才飛奔逃命的時候,有一瞬間我在想……”夜堯措著辭,咬字緩慢,像是怕言辭過激嚇退了他,“就算跑不出去,就這麼與你死在一處,我也覺得高興。”

“那真可惜。”遊憑聲輕輕笑了一下,“我們不可能死到一起。”

夜堯雙手合攏的力道一緊。他勉強放鬆手指,怕捏疼了遊憑聲,追過來的視線卻深沉晦暗——這像是一句拒絕。

“你死了會投胎轉世,我死了……會變成魂修。”遊憑聲給出原因。

“……”夜堯雙眸愕然睜大。

魂修雖然相當於有兩條命,但第二次死亡會魂飛魄散,再無轉世的機會。即使是煉魂宗的魔修,也在恐懼這種修煉手段的惡果。只有走投無路之人才會觸碰這種功法。

為什麼要修魂?是在怎樣的境況下做的決定?夜堯喉頭髮澀,他應該問些什麼、想要問些什麼,最終只是默然,深深地看著遊憑聲平靜的面容。

他想到了那些幻境,有他介入,幻境尚且難熬至此,那些掩蓋在歲月塵埃裡、遊憑聲不為人知的過往,只會艱難得難以想象。

然而即使他在幻境中做的再多再好,那些事也早已真實發生過……遊憑聲自己度過的時候,又付出過什麼樣的代價?

“如果我早些出生就好了。”夜堯低低地道:“如果早生兩百年,我可以早些認識你,與你並肩作戰……不,最好早生五百年,我可以收你為徒,傾盡一切護你周全。”

遊憑聲唇瓣動了動,片刻後說:“聽起來不錯,可惜沒有如果,只有現在。”

“現在……其實現在也很好。”夜堯又說:“說不定兩個人之間的緣分是固定的,早相遇便消耗得快了,上天既然讓我在這時候遇見你,就一定是最適宜的時刻。”

“那你覺得我們現在算什麼?”遊憑聲忽然問,“洗心革面的魔尊和他的救贖者?”

火光勾勒著他的面容,軟化了鋒利的眉眼,看起來柔和而飄忽,像是稍一放手就會飛到天上的流雲。

夜堯怔忪了片刻,似是被那美妙的形容詞吸引,但很快搖了搖頭,“……不。我還沒那麼自大。”

“能在幻境裡幫到你我很高興。”他說:“但我知道,沒有我,你一定也能走出來。”

的確,遊憑聲從不覺得自己需要等待誰來拯救,在那些踽踽獨行的歲月裡,或許他早已實現了自我救贖的過程。

幻境只是一次來的恰是時機、更為完整的問心之旅。

身前人低沉的聲音重新拉回他的思緒:“我只是一個有幸的見證者。除此之外……”

夜堯沉吟兩秒,忽然眨眨眼換作輕鬆的語氣,但目光同樣認真,“如果魔尊大人能屈尊降貴,允許我陪伴在側就再好不過了。”

說著,他俯下身,輕輕吻上捧在手心、終於焐熱的指尖。

滾燙的熱度從外到內烘烤著身體,遊憑聲的指尖顫了一下,溫度緩和得太舒適,甚至讓他感覺到一陣酥麻。

或許“愛情”本來就是一場博弈,得失進退的拉扯存在於每一場對話、每一次對視裡。

他們都是極其敏銳的人,於是一方產生動搖時是如此明顯。

這一刻,好似有什麼無形無質,只有一個人接受得到的訊號逸散在空氣裡。

夜堯低聲笑起來,他快樂得胸腔在震顫,靈魂好似飄到雲端。

只容得下兩個人的狹小空間裡,他微微傾身。

幽藍色海水深淺流動著,如煙似幻,宛如夢中才有的奇異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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