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4頁
遊憑聲:“……”
這人有時候道德值高到了讓他不適的程度。
遊憑聲扯扯唇角,“和我在一起是不是挺沉重的,有心理負擔?”
似乎天性如此,有些話他平靜問出來仍顯得譏誚帶刺,不過遊憑聲是真的這樣想:夜堯是個敏感的人,跟他在一起註定會覺得沉重。
然而如先前的每一次一樣,夜堯含笑說出了很動聽的話:“即使是你也不能這樣說哦?這可是我心甘情願、求之不得的,嗯……你的書裡是怎麼說的來著,叫作甜蜜的負擔。”
遊憑聲:“別提那些亂七八糟的書,不是我寫的。”很掉他的價好不好。
“好的。”夜堯一本正經點頭,“還有,師尊常責備我因為因緣合道體過得太順遂、性格太輕狂了,說不定我與你多親近親近,回宗門會更討他喜歡呢。”
遊憑聲:“……”
天塗上人收你為徒一定很心累吧。
海底漂浮著一些獨特的發光生物,有的耐低溫影影綽綽地閃爍,有的凍死在冰髓蔓延的力量裡,還有一類發光的小烏賊凍結成了一盞盞冰雕小燈籠,瞧著有趣,兩人各抓了一盞到手裡。
遊憑聲正在循著牽厄蠱的指引尋找婪厭。
婪厭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正被黑刀和招魂幡所迷,隨手把對方捅了,現在清醒後才回想起來。
在進地宮之前,他根本就沒感應到婪厭的接近,也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麼手段,但毫無疑問,婪厭的出現恐怕與胡楊不無關係。
向歸墟城外沿行進的過程裡,冰髓的力量漸弱,為了節省靈力,夜堯將溯世鏡收了起來。
兩人並肩而行,周圍越來越暗,一片死寂,只剩下兩隻烏賊小冰燈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夜堯把玩著看起來還挺有意思的小冰燈,說:“不如捉幾隻放到溯世鏡裡養?”
“還有幾種肉質不錯的海獸,來一次洪荒海不容易,走之前我要記得引些海水進溯世鏡,每種好吃的魚都抓幾隻……”他琢磨了一會兒,沒得到遊憑聲的回應,側頭,看到他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麼。
不知為何,夜堯也安靜下來,微微屏住唿吸,彷彿在等待某個不同尋常的時刻。
遊憑聲忽然說:“其實我……”
話音剛落,兩人轉過一堵倒塌的城牆,遊憑聲聲音一頓,看向前方。
“你想說什麼?”夜堯追問。
“出去再說。”遊憑聲指向坍塌的城牆底部,“在那裡。”
夜堯看他一眼,將目光轉向那些沉重的磚石廢墟堆,挑了下眉,“這位婪教主難道被石頭壓死了?”
“他還活著。”遊憑聲說。如果人死了,牽厄蠱的感應也會消失。
“沒死?那就是被壓扁了。”夜堯:“以後是不是要叫他婪扁厭?”
聲音裡不掩幸災樂禍。
“……”看出來你討厭婪厭了。
石堆裡的確沒人,但有一個殘破的布袋。
——囚人的法器。
夜堯用裁雲劍尖挑了一下半系不繫的破布袋口,靈光一閃,一道身影出現在兩人面前。
“咳、咳……”虛弱的婪厭未語先咳,看著遊憑聲目光飛快閃過一絲複雜,喚道:“尊上……”
叫到一半,他好似才反應過來遊憑聲告誡過他不許在夜堯面前暴露魔尊的身份,聲音一滯,發現夜堯面上居然沒有驚愕之意,他頓了頓,才低下頭繼續道:“尊上……”
夜堯心說叫魂呢,“有話說話。”
婪厭好似沒聽到他開口一般,只將視線直直注視遊憑聲,接受他凌厲冰冷、讓人骨髓生寒的掃視。
衣衫血跡斑斑、露出的皮膚沒一塊好肉、琵琶骨被穿……遊憑聲打量著婪厭,他只在碧幽宮裡看過婪厭這麼狼狽的模樣,自從登上教主之位,這人要多有錢有多有錢,全身上下都貴氣得不得了。
婪厭忍住身體隱隱興奮的顫慄,與此同時彷彿也能感覺到隱藏在暗處的燕竹那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目光。
——先將他的修為廢掉,就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
——高高在上的魔尊跌入泥潭,一定是無上的美景……
——跟隨遊憑聲這麼多年,看得見吃不著很難受吧?事成之後……
那邪惡動人的誘惑響徹在耳邊,恍惚間,婪厭彷彿與燕竹一同看到了他腦中暢想的美妙景象。
片刻後,終於聽到他的尊上開口詢問:“囚你的人?”
婪厭嘴唇動了動,垂下眼眸說:“我是在揭陽城被燕竹抓到的,被他裝在口袋裡,一路帶到歸墟城。”
……只要把遊憑聲定住三息。
能鎖住他的天一追魂鎖,對修過魂的遊憑聲更有強效,只要三息之後——
“燕竹?”遊憑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在回憶這有些熟悉的人名是誰。
多傲慢的男人,燕竹几乎為他瘋狂,他卻從未把這不值一提的小人放在心上。
遊憑聲掐著他的脖子塞入牽厄蠱、遊憑聲冷眼看著他蠱毒發作在腳邊臣服、遊憑聲拽著他的頭髮砸向樹幹……一幅幅畫面在婪厭腦中崩潰。
只要三息之後,他們多年的恩怨、他們扭曲的糾纏,一切就都結束了!
“醉豔天是吧。”遊憑聲想起來了,“燕竹在哪?”
“他在……”婪厭抬起頭,閃爍的眸光幽暗無比。
黑霧驟然以他為中心爆發!
一息,比招魂幡迷陣還要濃郁陰冷的黑霧纏上游憑聲和夜堯的身體,讓他們身形一僵。
婪厭捂住心口,身體佝僂起來,牽厄蠱在體內爆發。
二息,兩人五感盡褪,亡魂之力入侵靈脈,靈力堵塞,猶如沉入粘稠的爛泥。
熟悉的痛苦讓婪厭雙目充血,他卻咬著牙,睜圓幾乎淌出血淚的雙目直視遊憑聲的臉。
三息,恐懼、焦慮、沮喪……數不清的負面情緒塞滿兩人軀體,幾乎瞬間搗毀神志。
“哈哈哈哈……”婪厭喉嚨裡溢位嘶啞的笑聲,混雜在霧裡的屬於他體內最劇烈的毒素肆意入侵著兩人七竅。
第四息,疾風自不知名的隱蔽方向襲來!
一身黑衣的燕竹轉眼間潛行而至,如套中一隻心儀許久的強大獵物,將手中兩道鎖鏈靈活飛出。
天一追魂鎖毫無滯澀穿入遊憑聲的琵琶骨!
牽厄蠱的發作被打斷,婪厭電光火石間撿回一條命,揮手從下至上將一把劍斜插入夜堯的胸膛!
……本該如此。
本該如此。
燕竹的嘴角咧開到了極致,眼中射出興奮震顫的光,他操縱兩道鎖鏈飛入黑霧中央……卻陡然落空!
手感不對,燕竹大驚失色,甚至來不及轉身便後退逃竄。
他快,遊憑聲比他更快,黑霧收縮,一雙暗紅色鳳眸映入燕竹眼簾,那雙美麗到鋒利的眼眸中如有紅蓮怒放,鮮血般的花瓣飛旋著撞入他的眉心。
媚術。
燕竹再次墜入媚術的迷濛裡,意識被碾壓、神識被淹沒,他的眼前天旋地轉,最後變成一片血紅的顏色。
彷彿過了許久,又彷彿只是一瞬間,他回過神時,已經渾身劇痛地栽倒在地上。
婪厭從暢快的痛楚和大笑中直起身體,將手中劍刃釘進他的丹田。
劇毒頃刻間爬滿燕竹全身。
“果然,羽化之後,你的‘百毒不侵’體質便消失了。”婪厭說。
“你竟然反水——”燕竹在劇痛之下痙攣著,目眥欲裂,“難道你對我說的話不動心?你明明也想……!”
那些汙言穢語被婪厭打斷,“我沒你那般齷齪的心思。”
婪厭渴望打敗遊憑聲、期待得到魔尊的認可,也的的確確做夢都想殺了他。
但他從未產生燕竹那般折磨遊憑聲的興趣。
黑霧徹底散去,遊憑聲的身形顯露出來,長身玉立,神色沉靜。
燕竹肝膽俱裂,甚至不敢多看過去一眼,滿腔憤恨對婪厭嘶吼:“你忘了命還在我手裡?”
“——我死也要你陪葬!”
說著,他立即催動牽厄蠱。
婪厭身體顫抖,發出一聲痛唿,在燕竹露出快意的目光後,卻又施施然挺直嵴背,掃了掃衣袖,發出一聲嗤笑。
燕竹發覺自己的牽厄蠱居然斷掉了聯絡,愕然睜大爬滿血絲的雙目,“你分明吃下了我給的蠱毒!”
“是啊,我的確吞下去了,你的牽厄蠱也的確有用。”婪厭居高臨下看著他,慢條斯理地道:“但蠱與蠱之間,也是有高下之分的。”
當年遊憑聲掐著他的脖子塞進他喉嚨裡的那一顆……最先是他想要煉製出來給遊憑聲吃、用來操控遊憑聲的。
那是他不厭其煩地用了最繁複的製作方法、付出了最多的精力與力量,所煉製出的,每一代度厄教教主僅能得到一顆的丹丸。
不只能操縱婪厭,還能不透過他便操縱度厄教的所有教眾,只不過遊憑聲對他的教眾沒有興趣,從來沒插手過度厄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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