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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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大乘期了,如今是修真界第一人。
看著天塗上人,他不禁想到:昔日遊憑聲在大乘期時,與師尊相比如何?
氣勢一定同樣威嚴懾人。
但又沒那麼顯眼,遊憑聲總是冷靜內斂的。
他腦中模煳想象著自己沒見過、恐怕也永遠沒機會見到的畫面:魔尊大人端坐於高位之上,腳下奇形怪狀的魔修五體投地,像在跪拜一尊古井無波的神明,又像是仰望一彎冷月。
夜堯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平靜的水面上,唇邊的弧度又慢慢抹平了。
陽光透過窗欞,在室內地面上投出幾道影子,框架是筆直的,陰影卻歪歪斜斜錯了位。
隔著海面的另一艘靈舟上,徐懷譽也帶著人下了海,想進歸墟城再尋一尋能否有什麼收穫。
但他們註定空手而歸。
沉入海底的歸墟城裡不會再有寶貝了,最珍貴的東西都在夜堯手裡:上百顆替遊憑聲收集的冰髓。
他心裡還沒辦法平靜,不自覺攏了攏袖口,把裝著寶貝的幹坤袋揣得更緊。
*
太陽下斜,透過窗的陽光暗淡下來,投下的陰影也漸漸昏暗。
“主上?”瓏娘小心翼翼叫了一聲。
“嗯。”遊憑聲側顏半隱在窗欞的陰影裡,聲音平淡。
瓏娘摸不準他的心情,只覺得室內靜得讓她不怎麼敢出聲,順著他的視線悄悄往窗外瞧一眼,什麼也沒有,只看到微風吹皺海面。
波紋在靜默裡起起伏伏,像深沉海洋洩出無聲的囈語。
瓏娘收回目光,恭敬匯報:“徐懷譽說歸墟城裡若尋不到有價值的東西,今夜便回程,清元宗的人應當也是這樣打算的。但有件事有些奇怪,清元宗不與我們同路回陽洲,好似要再往北走。”
遊憑聲沉默了兩秒,開口:“夜堯說的?”
瓏娘:“不,露面的是廣明子。”
也沒什麼區別,遊憑聲又不會上清元宗的靈舟,總歸兩條船要分道揚鑣。
他不再讓自己想那些有的沒的,注意力移到眼前的新下屬身上。
“徐懷譽很倚重你。”
“我在做生意上有些心得,以前不僅管悅得舍,也替徐家掌管其他事務。”瓏娘遲疑了一下,如實說:“他還跟我說……回去就與我結道侶。徐家的人可能會有異議,但徐仁賓死後,徐家便徹底為他掌控,我覺得不會有差池了。”
從險些淪為爐鼎到徐家家主夫人,這是扶搖直上的飛躍。瓏孃的神情輕鬆下來,卻不見狂喜。
“心裡不踏實?”遊憑聲挑眉問。
瓏娘笑了笑,“主上是說哪一方面?”
“於情,徐懷譽與你兩情相悅;於利,你將成為第一世家的半個主子。”遊憑聲淡淡道,“任何人到了這種時候都會不甘願。”
徐懷譽顯然不是那種瞧不起女子的男修,她將會上位為實權派。
這樣一個翻身的好機會面前,如果是遊憑聲,絕不會願意給其他男人賣命——況且這男人不知來路,還極有可能是個魔修。
他撐著側額,目光渺遠注視海面,問話時神情懶怠,但被問的人決不會因此鬆懈心神。
瓏娘微微一凜,抬眼看向他,篤定地道:“我不會後悔。”
“是嗎。”遊憑聲看入她的眼底。
女修面容仍然豔麗,窈窕的身形經歷風浪後更加纖瘦,目光卻比以往堅毅。
“兩情相悅……”瓏娘嘆道:“不瞞主上,以前我篤信這一點,還因他不救我而憤懣,但現在不再耿耿於懷了。”
“深究起來,其實他沒有對不起我,也絕非什麼惡人,只是……只是沒那麼值得託付罷了。”她說:“我還是挺喜歡他,卻也沒那麼喜歡他了。如今選擇他,更多是為了我自己。”
“你與他在一起,會有一根刺紮在心裡。”遊憑聲輕聲說,有一瞬間的出神。
“就是這樣。”瓏娘用力點頭,“——像您說的,趁他還對我愧疚上心的時候,多拿些有用的利益才是正經事。”
遊憑聲回過神來,輕笑了一下,“原來是我教你騙財騙心的?”
這是一個玩笑,瓏娘抿唇放鬆地笑道:“怎麼會呢,是我自己領悟出來的,您只是隨口點撥了一句。”
說完,她跪下行禮,正色道:“瓏娘這條命是主上給的,無論如何請您相信,瓏娘願為您效命,日後也只為您效命。”
一枚烏黑的丹丸落在她手裡,色澤散發著不祥的意味。
“這是牽厄蠱。吃下去不會傷身,但你若背叛——會死。”
“牽厄蠱”三個字讓瓏娘打了個寒噤,修界有誰不知這是度厄教獨有的蠱毒?
據說吃下牽厄蠱的人會生不如死!
但主上說它不會傷身。
瓏娘定了定神,不再猶豫,仰頭利落把丹丸吞了下去。
“起來吧。”遊憑聲頷首。
他需要的不是手下跪地奉承,而是聽話有用。不管瓏孃的忠心有幾分實在,他確定自己能掌控就行。
至於在他面前不是跪就是趴的婪厭……那是他自找的。
想到婪厭,腰間的破布袋正好顫了一下。
這囚人的布袋是地階靈器,倒是挺實用的,可惜在雷鴻的自爆裡損傷得厲害。現在勉強能裝一會兒人,但被關在裡邊的人感知的不再是一片虛無黑暗,而是能看到光亮、聽到外邊些許聲音。
瓏娘視線落在他的腰間,為那破爛不堪的布袋而疑惑,這實在不符合主上矜貴的氣質。
失去效用的布袋被遊憑聲隨手扔到地上,靈光一閃,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布袋旁邊。
瓏娘一驚,手飛快握上武器,看到遊憑聲鎮靜的神情後才沒有出手。
男人面容雋秀,身形瘦削,陰冷氣息外放,充滿危險之感,讓人一眼就知是魔修。
牽厄蠱、魔修……主上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度厄教教主婪厭?!
“尊上。”
下一秒,她聽到那人這樣喚。
“你的新同事。”遊憑聲抬抬下巴,“婪厭,你可別犯老毛病。”
這個人才是婪厭?!
瓏娘被他瞥來一眼,那目光冷酷倨傲,沒有惡意,只有目中無人的輕視。
饒是如此,瓏娘也被看得臉色發白。
然後她眼睜睜看著那看起來很不得了的魔頭柔順垂下頸子,像一隻收斂爪牙的狼犬,對上首之人回應:“屬下明白。”
連婪厭這樣的人物都被主上所驅使,還如此恭順,主上的真實身份又是誰?!
以瓏孃的見識,竟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她嚥了咽口水,恐懼混雜著說不出的激動,頭皮微微發麻。
砰砰幾聲,有人狩獵海獸摔上甲板。
窗外的光線完全暗下去了,黑幕籠罩在水面上,瓏娘眉宇一動,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跳上甲板。
“主上,徐懷譽回來了。”她說。
“去吧。”遊憑聲擺手。
“是。”瓏娘躬身。
*
廣明子回來時果然毫無收穫。
那座地宮裡倒是還有不少珍寶,但都進不了元嬰修士的眼,所以他完全是白跑了一趟。
廣明子蒸乾身上的水汽,隔著窗戶聲音不悅對夜堯道:“你在歸墟城待了這麼久,難道不知裡面什麼都沒有嗎?怎不提前告知我一聲?”
夜堯哂道:“即使我告知師兄,師兄難道就會信?”
廣明子當然不會信他,只會覺得他不想讓自己得到機緣。
他心知如此,嘴上仍不饒人,“你不說怎知我不信?師尊叫我們師兄弟齊心合力,你嘴上應得好,心裡……”
“噓。”夜堯懶得聽他說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說:“師尊在入定,師兄莫要打擾。”
“你——!”廣明子當然知道天塗上人在入定,不然也不會找夜堯的麻煩。他陰著臉正要再說什麼,房間中央的強者氣息忽然一變。
天塗上人從入定中醒過來,廣明子連忙噤聲,向天塗上人請了個安,暗暗瞪了夜堯一眼下樓去了。
過了一會兒,腳下船隻動了起來,夜堯向外瞟了一眼,看到另一邊徐家的船同時啟程。
“辛苦你剛脫險,又替為師護法半日。”天塗上人說。
“不累,一點兒也不累。”夜堯半倚在矮榻伸了個懶腰,踏著地面坐了起來。
“坐沒坐像,端正些。”天塗上人責備道。
“哎呀,其實還是有些累的。”夜堯當即又改口,扶著額頭感嘆,“不像師尊,精神如此矍鑠,徒兒自愧不如啊。”
天塗上人目光炯炯有神,鶴髮白眉,卻毫不顯老態,看起來精氣十足。
“你啊你,何時能正經些。”他最不喜夜堯這種模樣,想斥責一句,又因這俏皮的恭維話繃不住臉,嘆著氣搖頭。
夜堯從榻上起身,正要說什麼,忽然面色微變回頭。
穿過洞開的視窗,他發現本該同行的另一艘船居然與清元宗的靈舟漸行漸遠,已在黑夜裡變成了模煳的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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