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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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沒法交出屍體。
當年他們闖入荀樂陵墓時,那具女屍被衡蕪道尊妥善安放在冰棺中,在異寶的維持下還呈現出生前栩栩如生的面貌。
但是當時遊憑聲那柄黑刀突然發狂,操縱遊憑聲將刀刃捅到荀樂身上,屍體裡的血液都被黑刀吸盡了。
眼下存放在溯世鏡裡的那具女屍全無生前美貌,乾枯醜陋的模樣和地上七煞留下的那具屍體差不多,胸腹上還留有遊憑聲下刀的痕跡。
這時候把屍體交出來,不是找死嗎?
不過他也不是全在欺騙,畢竟溯世鏡裡他照搬了清元宗環境,是真的山清水秀,風景宜人。
衡蕪收起玉符,深深看了夜堯一眼。
萬年前,有因緣合道體飛昇,一生高風亮節,恩澤眾生,被奉若聖人。
衡蕪的年代距離那人很近,聽聞過對方種種善行,對因緣合道體的人品抱有信任。
夜堯在敘述時,只提自己,將“同伴”一語帶過,有意讓遊憑聲撇清關係,讓眾人忽略他的存在。
只要夜堯將荀樂的事說明白,衡蕪對這件事的參與人並不關心,然而卻有其他人緊盯著他語焉不詳隱去的內容。
“道尊,不能聽他胡說!”忽有一道聲音大聲響起。
第一次有人敢在衡蕪道尊面前這樣大聲說話!
眾人一驚,循聲看去,在拂音閣一眾女修之前看到了發聲的人。
明鸞不知為何站了出來,眸光尖銳盯在夜堯身上,聲音裡難掩敵意,“道尊有所不知,此人雖然是因緣合道體,卻非傳說裡道德無瑕的聖人,不,他連好人都算不上!”
“他實乃道貌岸然之人!荀樂前輩是大乘修士,屍體儲存完好,從皮肉、髮絲到骨頭,無一不是珍貴的天才地寶。他絕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她一句句飛快又清晰,顯然是生怕自己來不及說完,遣詞早已在心裡演練過一遍,極盡全力吸引衡蕪的注意力。
“道貌岸然?明鸞在說什麼啊?!”眾人震驚,不明白明鸞為何突然殺了出來。
“她說的這個人是夜堯?瘋了吧?”
“休得胡言亂語!”天塗上人怒道,他立即意識到明鸞為何發聲,果斷就要出手,掐滅她即將脫口的汙衊之語。
擊出的攻擊卻被衡蕪甩袖震開。
“讓她說。”
明鸞冷漠看了天塗上人一眼,毫不猶豫地繼續道:“就在進來之前,夜堯因為怨恨我的侄女明媛,在破陣之時趁機害死了她。”
“明鸞,你怎可憑空汙衊?”天塗上人怒髮衝冠,“明媛分明是意外隕落於陣法之中,你不能因為心有不甘就嫁禍夜堯!”
“哼,我汙衊?”明鸞冷冷一笑,轉向衡蕪道:“道尊,我有人證。在場諸位皆可為我證明,夜堯之所以與媛兒結仇,就是因為媛兒道破了他的姦情!”
“姦情”兩個字與因緣合道體格格不入,連見多識廣的衡蕪都驚訝了一下。
明鸞:“他與男修私通,行汙穢之舉,被媛兒點破害了名聲,就心狠手辣害死了媛兒!此等惡劣行徑,枉稱因緣合道體!”
“對了,還有物證……物證肯定就在他手裡!”明鸞言之鑿鑿,“道尊不要聽他狡辯,儘管殺了他,檢視他身上的東西。儲物袋裡必然有荀樂前輩的遺體!說不定已經被他褻瀆,煉成了什麼靈器!”
好大的轉折!
短短時間聽到了太多的資訊量,眾人都驚呆了,一時間沒人說得出話。
明鸞跳出來是想幹什麼,此刻一目瞭然,她顯然是想替明媛報仇,為此即使同歸於盡也要讓夜堯死無葬身之地!
乍聽起來,明鸞的振振有詞居然有幾分道理。
最重要的是,因緣合道體身上的一舉一動都受人矚目,夜堯斷袖之名的確早已傳遍秘境,成為眾所周知的新聞。
即使處於生死之際,這炸裂般的訊息也讓人們不由自主分出幾分心神。
“說起來……禾雀的名字好生熟悉。”有人忽然道,“那不就是……夜堯的相好嗎?”
曾經的“禾雀”,只是默默無聞一散修。偶爾重新整理在赫赫有名的因緣合道體身邊,作為夜堯的朋友被人所識。
而如今,這個平平無奇的名字忽然變得如此晃眼,在甚囂塵上的流言裡,是令因緣合道體跌落神壇的傳奇人物。
天塗上人的面色發青,深深閉了閉眼睛,只覺天旋地轉。
夜堯不理會那些側目而來的視線和紛紛擾擾的議論聲,只對衡蕪說:“我身上沒有所謂的物證,道尊要看,儘管拿去。”
他表現得很坦然,任誰看來,都不像做了壞事後應當心虛的人。
明鸞越發怨惱,立即尖銳指出:“即使不在你身上,也一定在你那相好身上!你們形影不離,必然彼此分贓,替彼此掩藏!”
夜堯眸光一沉,“你胡亂攀咬也沒用。他根本就不在這裡。”
“哈,他是化神修士,怎麼可能錯過這麼重要的尋寶機會?”明鸞:“道尊,那人很好辨認。他是化神中期修為,出行一定帶著面具,那面具下是一張毀容的醜臉。大家都看過他的模樣!”
進秘境之前,天璇曾懷疑禾雀是曾經潛入明泉宗的魔修,逼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脫掉面具,在場的所有人都看過那幅五官盡毀的可怖模樣。
“對呀,那個禾雀分明是個毀容的男人,極為醜陋,夜堯怎麼會選這樣的人?”
靈氣養顏,修真界不乏俊男美女,即使生來五官平平者,在靈氣的滋養下也會皮膚細膩,堪稱清秀。
多少人渴望因緣合道體的青睞,是以沒人想得明白,夜堯究竟為何會和這樣的人在一起?!
人們竊竊私語。
夜堯深唿吸了一下,忍耐地道:“這一切都與他的相貌無關。”
明鸞不依不饒,“那就請道尊看看,是不是有人用了變換形貌的術法?還有那些戴了面具的人,都摘下來,裡面一定有禾雀!”
在場不止一個人帶著面具。或為躲避仇敵,或為隱藏身份,聽到明蘭說的話,紛紛大驚失色。
一個個連忙摘下面具,這時候什麼都顧不得了,生怕證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萬一道尊相信了明鸞的話,懷疑夜堯,遷怒他們怎麼辦!
一張張面具撤下去,沒有一個是那張顯眼的毀容臉。
“我說了,他不在這裡。”夜堯冷肅道,“原本就不是所有人都在。仙宮開啟突然,有些人閉關打坐,根本就察覺不到仙宮現世。”
明鸞冷笑,對衡蕪道:“此人睚眥必報,心術不正,道尊真的相信他嗎?”
冷眼旁觀的衡蕪終於有了動作,眾人急忙屏氣凝神,不敢再吵嚷。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衡蕪沒有露出被欺騙的氣惱之色,甚至絲毫沒有表現出對夜堯的懷疑。他視線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個人,神色看不出喜怒。
遊憑聲:“。”
嗯,挖墳的是禾雀,跟我遊憑聲有什麼關係。
遊憑聲很淡定。
他向來習慣於為各種意外做好萬全準備,進入仙宮之後就改頭換面。他善於潛藏,稍一改變行走坐臥的姿勢,氣質就與過往截然不同。
而且他兩世為人,神識本就強悍,進秘境之後又採到能淬鍊神識的地精,即使是衡蕪以大乘巔峰的神識掃描他也看不出來什麼。
自踏進這裡,遊憑聲一句話都沒說過,眾人的注意力主要放在衡蕪和夜堯身上,無人發現完全泯然眾人的他。
現在就算是夜堯,不透過陰陽異火的牽引也辨認不出遊憑聲來。
唯一的突出之處,是他是個魂修,這一點難以掩蓋。
不過在場的魂修又不止遊憑聲一個。畢竟這門術法雖然邪惡,卻能帶來足夠的利益,除了煉魂宗那些魂修,其他門派的魔修也有修煉的。
乃至有些不安分的道修都在偷偷修煉這門邪術,被衡蕪一看,誰修過魂一目瞭然,恐怕那些偷練邪術的道修現在要魂不附體。
遊憑聲繼續當著他的小透明,躲過了衡蕪的掃描,目光不動聲色凝注在對方身上,如一抹無聲潛藏於陰影深處的幽靈。
毫無收穫的衡蕪收回視線,在夜堯身上打了個轉,平靜道:“與我相比,你的叛逆之舉算不了什麼。若那人當真是毀容,倒更襯出你二人情深意切。”
夜堯一怔,點頭說:“多謝道尊替我明言。”
“……”天塗上人疲憊嘆了口氣。
衡蕪顯然不是那種會被世俗偏見裹挾的刻板正道。他當年能同荀樂私奔,如今從他口中聽到這種言論也不足為奇。
道尊這話一出,其他人也消停下來,紛紛應和:“正如道尊所言!我等修士不該流於世俗容貌,可見夜堯不是膚淺之人。此等情深意重,更為可貴!”
夜堯唇角抿平,並不因他們輕易的改言而欣喜,就像受人詬病之時,他也不曾因此自責。
他解下腰間懸掛的幹坤袋,又從懷裡取出兩個,呈給衡蕪:“這是我全部身家,請道尊驗查,還我清白。若我膽敢覬覦荀樂前輩的屍骨,即使只是用幹坤袋裝載片刻,裡面也會沾染荀樂前輩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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