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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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如果不是對夜堯當真上心——
‘他怎麼會在那般危急的時候,還注意到夜堯遭遇危險,衝過來救他?’
廣明子心知肚明,可惜這理由說不出口,他不敢絲毫暴露自己故意將夜堯留給明鸞的行徑。
於是廣明子轉而說:“師父,您想,現在遊憑聲手裡只有師弟這一個人質,師弟若死,他就必死無疑了。在最終逃出生天之前,他絕對不會讓師弟先死。”
天塗上人憂慮的眉目間染上遲疑。
“那要賭一賭嗎?”遊憑聲大方地微笑道,“其實和因緣合道體同歸於盡也不錯。”
“他必定只是在說大話,賭您心軟。”廣明子在天塗上人背後悄聲,“一旦您真的出手,他反而要繼續挾持著師弟,束手束腳。您大可以與他周旋,趁機將師弟救回來!”
廣明子既不希望夜堯活,也不希望記恨上自己的遊憑聲活下來。
最好遊憑聲被天塗上人殺死,夜堯也死在兩人的戰鬥裡!
廣明子不遺餘力地慫恿,但天塗上人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
這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小弟子啊,即使兩人註定要被關在衡蕪陵墓……他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對方死在魔頭手裡。
“……放過夜堯,老夫不會再對你出手。”天塗上人放下劍,疲憊地說。
一瞬間,這位鶴髮童顏的老者好似蒼老了十歲。
拳拳愛徒之心,溢於言表。
遊憑聲簡直要動容心虛了。
他摩挲著夜堯光滑的頸間肌膚,心想——
嗯,辦法好用。下次還敢。
滿殿的敵人,就這樣被遊憑聲擺平。衡蕪旁觀這一幕,手指按在棺木上,身體不自覺微微前傾。
“結果就是這樣,我活下來了。”遊憑聲看向他說。
卑鄙無恥也好,陰險狡詐也罷,旁門左道本來也是實力的一種,遊憑聲從來不會覺得自己勝之不武。
“——還滿意你所看到的結果嗎?”
“我應該滿意嗎?”衡蕪道。
“難道你突然叫人殺我,是突發惡疾,患了失心瘋不成?”遊憑聲扯扯嘴角,“就算是關久了無聊想看場好戲,也不至於叫最好用的九幽玄陰體白死吧?”
有人輕輕倒抽一口冷氣。戰鬥過一場的遊憑聲氣息忽然變得格外鋒銳外放,對衡蕪說話也這麼不客氣!
衡蕪反而對他空前寬容起來。
“你說的沒錯,”他說,“我的確不是真的要你死,只是想看你能否突破數名化神修士圍攻,在大乘手裡活下來。”
“什麼?!根本就沒想過讓他死?”
“這麼說,就算我們能夠殺了遊憑聲,豈不是也會在成功之前被攔下來!”
“這、這根本就不公平!”正道修士炸開了鍋,衡蕪這一句戲言,把他們給騙慘了!
魔修們看見他們的倒黴樣,大聲嘲諷:“你們這麼多人對付尊上一個,還敢說什麼公平?活該!”
“我還不至於在這點小事上食言。”衡蕪說,“倘若真的有人能殺遊憑聲,我會在他死之前救下他,但也會履行諾言,放那人出去。”
“只可惜——”他輕輕搖頭。
“哈哈哈哈,可惜給你們機會,你們不中用啊!”魔修們哈哈大笑。
這麼多人圍攻一個,還讓人活到了最後,甚至讓遊憑聲找到機會捉到人質,反過來鉗制他們!
魔修們的嘲笑一點兒都沒錯,正道修士紛紛憋得漲紅了臉,連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只有對遊憑聲的可怕印象,無聲無息地寄生在腦海深處,再也揮之不去。
“所以道尊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耍我們玩嗎?”有人忍不住小聲抱怨。
衡蕪沒理會正道修士們的不滿,而是一直注視著遊憑聲,眸光深沉。
在正魔兩道嘈雜的背景音裡,他忽然一指遊憑聲袖間,問:“那把刀,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他的聲音裡有種說不出的複雜,模樣怔然,好似回憶起什麼久遠的、十分重要的過去。
眾人不知不覺消停下吵鬧,在道尊的默然裡恢復肅靜,隨著他一同看向遊憑聲的袖口。
玄黑色衣袖裡,露出一截蒼白細長的指尖。
除了乾淨漂亮得不像殺人無數的魔尊的手以外,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記得……剛才他好像用過一把黑刀?”有人勉強回憶起來。
可是即使是那把黑刀,看起來也平凡得過分,那灰撲撲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出名的靈器,令人想不到有什麼好注意的。
絞盡腦汁,終於有人想起來,“難道……就是道尊壁畫裡那把黑刀?”
除了這點可能,還有什麼原因能讓衡蕪如此在意一把不知來路的破刀?
衡蕪的壁畫每一張都繪製得精美無比,那把刀的模樣卻很普通,眾人都沒仔細觀察過,此時紛紛扭頭去看。果然,畫上刀渾體黑沉的外表和遊憑聲手裡的那把毫無二致!
沒錯,一定是這樣,堂堂一代魔尊,遊憑聲絕不可能用普通武器,那把刀的作用絕不可能像表面那麼簡單!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眾人看遊憑聲的眼神頓時變了。
一個實力強悍的魔尊可怕,一個手持兇刃,隨時可能變成瘋子殺人狂的魔尊更可怕!
遊憑聲怎麼還沒像荀樂那般陷入瘋魔,是殺的人還不夠多嗎?
眾人紛紛打了個冷戰。
“資訊交換。”遊憑聲沒回答衡蕪的問題,直視他道:“你先說完,我再說。”
衡蕪靜默片刻,從善如流道:“我很高興,能看到你最終活下來。”
他說:“你救了自己一命,也暫時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衡蕪此番舉動,當然不可能只為看九幽玄陰體白白隕落的畫面,而是另有目的。
一旦遊憑聲剛才敗落,衡蕪會及時救下他,可惜這隻能說明,遊憑聲的本事就到此為止了。
衡蕪仍然會有幾分欣賞他,卻不會再改變主意,只會繼續將他投入主陣眼。
但,倘若遊憑聲能存活,能在如此險惡的逆境裡尋到生機……是不是就意味著,修煉到大乘的他有機會殺死衡蕪的惡魂?
“暫時改變命運?”抱夜堯抱得手痠,遊憑聲把他放下倚在牆邊。在天塗上人的怒視裡,一隻手隨手放在夜堯頭頂搭著,懶懶道:“道尊又有什麼安排?”
“我曾煉製過一枚靈器,喚作煉情壺。”衡蕪說,“進入其中,可以體驗世情,磨鍊心境。若能在裡面突破心魔弱點,有所頓悟,便能進入通透之境……修煉速度會比外界更快,甚至達到普通修煉的兩倍。”
“我就知道,以道尊的手段,不會只是將自己封印起來,而不曾留其它後手。”
“每一次維持陣法都要殺死許多修士,如果有其它選擇,我當然不想讓陣法無休止繼續下去。”
衡蕪說:“每一次煉情壺開啟,都要耗費我許多力量,而維持陣法同樣需要數不清的力量,因此我不會輕易啟用煉情壺。你們這一代修士又連大乘中期都沒有,我更不打算這樣做。”
“那怎麼又突然改變主意了?”
“你很不錯,還是冰靈根。”衡蕪低頭注視他,說:“衡蕪本體是火靈根。”
遊憑宣告白過來,難怪衡蕪這抹殘魂即使已經到了大乘巔峰,也不敢把惡魂放出來消滅對方:因為火克木。
殘魂寄生於水鏡真蓮上,受其禁錮,如今是十分純粹的木靈根,當年的衡蕪天資絕佳,想必也是相當精純的火靈根——殘魂和惡魂對上,靈根受其剋制,即使修為等同,也沒有一定能贏的把握。
而他的冰靈根是水靈根的變異,在這一點上反而能剋制對方。
事有轉機,遊憑聲有所預料,還是心下輕鬆了兩分,他順手擼了一把手下夜堯的腦袋,壓下幾縷蹭得凌亂的髮絲。
天塗上人怒目而視,遊憑聲瞥他一眼,又揪了揪夜堯頭頂一根倔強豎起的呆毛。
看得天塗上人咬牙切齒,魔頭簡直可惡至極!
遊憑聲:“所以,道尊是想把我放進煉情壺,讓我一直在裡面修煉到大乘後期?”
衡蕪沒管他的熘號,點了下頭。
“大乘後期?可是遊憑聲眼下只有化神中期啊,那得修煉多久?”
“即使在煉情壺裡修煉時間減半,也至少需要數百上千年……況且,一旦遊憑聲做不到呢?”
“如果他做不到怎麼辦?”有人問。
“會迷失,或死去。”衡蕪道,“在煉情壺裡迷失,便會永遠徘徊其中,不得解脫;若是死在煉情壺的幻境裡……會真的身死。”
有人打了個寒戰,“那他要是迷失在裡面,或者死在裡面怎麼辦?我們只能在外面一直等嗎?”
那和一開始有什麼區別,他們豈不是要把希望都寄託在一個魔頭身上?!
如果只是戰鬥也就罷了,畢竟眾人親眼所見對方的厲害,但遊憑聲就算再厲害,他也是公認最難抵擋心魔的魔修,怎麼可能勘破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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