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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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後者。
這道士絕對認識他。
遊憑聲從湯碗中抬眼,道士修長的手指把玩著糖葫蘆串,對他笑了一下。
遊憑聲也向他微微一笑。
這道士和玄寧衛同行,不可能沒見過那張懸賞。
現在是在找機會抓他嗎?
遊憑聲瞥了一眼那名一無所知的玄寧衛。
……還是打算包庇他呢?
鍋中餛飩煮熟,攤主盛出滿滿一碗。
“娘,我來,讓我來!”女孩主動請纓,捧起一張托盤,讓攤主把碗放上去。
攤主高興她知恩圖報,欣慰地看著女兒。
女孩小心翼翼端著托盤,慢慢挪步到桌邊。
越是接近目的地,她越是緊張,龜速小步挪動時,一不小心踢到地面一道縫隙。
腳尖一磕,眼看就要摔倒!
托盤飛了出去。
“囡囡!”攤主驚唿撲來,然而根本來不及。
彈指之間,坐在木桌兩邊的兩個人分別動了。
遊憑聲閃身到女孩身邊,拎住女孩後領,順手撈起那隻托盤;夜堯抽出背後的劍,用劍鞘攔住女孩的腰,另一隻手去接那隻飛出的碗。
任何一個人出手,這個意外都能穩穩當當解決。
偏偏兩人的反應都是這麼快。
女孩的跌倒被止住了,卻只聽啪的一聲響,半空中,遊憑聲正要接住碗底的托盤,正撞到夜堯伸出的手上!
顧明鶴坐在對面離得較遠,慢了一步站起來,眼睜睜看見這一幕。
啪!瓷碗碎了一地。
湯水飛濺在兩人身上,衣衫下襬幾乎全溼了。
這還不算什麼,受到傷害最大的是夜堯,他輕嘶一聲縮回手,手背紅了一片。
木質托盤生生撞出一道裂隙。
顧明鶴一驚,跨步到他身邊問:“你沒事吧?”
夜堯甩甩手腕,還有心思讚道:“好大的力氣。”
那看來是沒事了。顧明鶴無語,轉頭去看“兇手”。
那黑衣男人鬆開女孩後領,將托盤放到桌上,露出歉意表情。
“對不住,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你傷得厲害嗎?”
“無礙,我皮糙肉厚。”夜堯不甚在意道,目光落到他身側,“倒是你,是不是被燙到了?”
“只是濺到幾滴湯水,我也皮厚得很,一點兒都不疼。”遊憑聲那隻手縮在袖中,神色如常。
另一邊,女孩驚魂未定,忍不住放聲大哭,“娘,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沒事,囡囡,你沒事就好,你沒燙著吧?”攤主翻來覆去檢查女孩的身體。
好在兩人救得及時,女孩只是衣襬被濺溼了,在春風裡微微發抖。
攤主轉向他們,不住道謝。
深深感激的同時,她面上浮起羞愧,“真的對不起,二位的衣衫我賠不起,我可以幫你洗乾淨,我發誓,一定洗得像以前一樣!”
她幾乎就要跪下了,一身單薄的春衫早已漿洗得發白,顯然家境窘困。
夜堯正要說不用,就聽她飛快地道:“我家就在城東萬福巷,明日一早,我一定就把二位的衣服洗乾淨帶來!”
夜堯眉頭一動,同顧明鶴對視一眼。“萬福巷?”
“是,我家是巷子頭裡倒數第二間房。”
“這樣吧,老闆,我們同你一起去萬福巷。”夜堯改口。
“這……”攤主神色變得緊張不解,“我明日一早還會在這裡擺攤,有官爺在此,我絕不敢昧了二位的衣服跑了。”
顧明鶴安慰道:“大嫂請放心,我們絕無惡意。萬福巷那裡剛剛發生了案子,我們本就要去那裡探查。”
聽到案子,攤主神色微變。
夜堯將她的神色收於眼底,又說:“老闆你一個人帶著囡囡,路上也不安全。就當我們順路護送你一程。”
攤主躊躇了一下,抬頭,只見日頭西沉。街上行人稀疏,僅剩下的三兩個擺攤的商販,都已經在收攤準備回家了。
如果不是為了多賣幾個銅板,她也不會堅持擺攤到這麼晚。
攤主緊緊抱著女兒,下定決心:“那就有勞三位了。”
她以為三人是一起的。
夜堯順勢看向遊憑聲,十分自然地提出邀請:“一起去?”
遊憑聲想了想,點頭。
體諒攤主母女的速度,他們抵達城東時已經花了近半個時辰,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萬福巷是條窄巷,行走其間有些逼仄,三個男人相繼跟在攤主身後,停在倒數第二間房門口。
一棵高大的槐樹長在院子裡,枝葉繁茂,投下濃濃陰影,在寂靜的小巷裡顯得有些陰森。
“婉娘,你回來了?”門開後,一道男聲乾澀響起,然後是一陣咳嗽聲,“咳、咳咳咳……”
“爹!”女孩飛快跑進去。
不等進屋,就能聞到一股濃濃的藥味,難怪只有女攤主一個人出攤,原來是她的丈夫不能出門。
夜堯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口那棵槐樹,才撩開門簾進屋。
屋中藥味更濃,一個男人躺在炕上裹著被子,身邊擺著殘羹冷炙和一個茶壺,正在咳嗽。
女孩拎起見底茶壺去燒水,攤主自責地說:“都怪我,讓囡囡留下就好了,她還能給你倒碗水。你一咳嗽,腿肯定更痛。”
“咳咳、我沒事,就是突然說話嗆著了。囡囡好歹能幫你打打下手,不然你一個人怎麼顧得過來?”
“對了,當家的,有客人來了。”攤主點起一盞油燈,讓屋裡稍微亮堂一些。
“這、婉娘,這位官爺是……”看見三個男人進門,丈夫立即緊張起來。
“不用怕,沒什麼事,我們只是順便問幾句話。”顧明鶴安撫道。
收攤時他們還搭了幾把手,攤主知道他們的確是好人,比丈夫鎮定一些,欠身道:“家夫失禮了,三位別見怪。”
“沒事。”顧明鶴問:“他是生病了嗎?”
攤主搖頭說:“不是,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傷了腿。”
“怎麼傷的?”夜堯開口問。
“是……是房頂漏了。”攤主目光閃了閃,說:“他想爬上去修房頂,不小心踩空摔下來了。”
“原來如此。”夜堯點點頭,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忽然轉而道:“說起來,昨夜萬福巷裡出了樁命案,你們知道嗎?”
兩人神色微變。
“就在巷子最深處。”夜堯打量著他們的神色,接著道:“有位玄寧衛在附近巡邏,發現一道人影,追至此地,被人殺害。那時夜還不是很深,如果有人還未睡熟,或許能聽到什麼動靜。”
在場的都是心思敏銳的人,如何看不出夫妻倆的異常,即使兩人極力掩飾,在三人眼中那種想要顫抖的恐懼也十分明顯。
“呃、咳咳咳咳!”似乎是想要掩蓋心虛,攤主丈夫劇烈咳嗽起來。
“你沒事吧?”顧明鶴露出關心神色,從身上取出一盒藥膏,說:“這是我上司薛大人親手調配的傷藥,他醫術高明,救過玄寧衛許多人。摔斷腿的話擦這種藥,不到十日就能好轉。”
開啟藥盒,一股藥香撲面而來,夫妻倆家境貧寒,只能找野郎中隨便看看,哪裡見過如此珍貴的藥,攤主驚道:“可是我們用不起……”
“傷藥不就是給人用的嗎?能幫到你們就好了。”顧明鶴溫和道。
顧明鶴在這裡使懷柔政策,夜堯掀開門簾走了出去,身側,另一道身影同他一起出了門。
那棵槐樹佇立在院門口,枝葉在風中輕輕搖動,響起細微的沙沙聲。天色徹底暗下來,月光漸漸爬上枝頭。
“你們說那名玄寧衛是死在巷子最裡面,這間房的位置恰好在附近。”遊憑聲忽然說:“爬到那棵樹上,是不是能看到當時的場景?”
夜堯沒想到他和自己想到一處去了,唇角翹了一下,說出更多細節:“當時,有第二位玄寧衛目睹了兇案現場,只是角度問題,沒能看清兇手的臉。但如果有人爬上那棵樹的話……”
“如果爬上那棵樹,或許能借著月光看清當時的情景。”遊憑聲接著他的推測繼續說:“也正是被那畫面驚嚇到,他才跌下樹摔斷了腿。”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樹下同一個方位。
夜堯吹亮一枚火摺子,照亮一小片區域。樹根下某處,果然還殘留著未曾掩蓋完全的痕跡,還有摔傷後流下的血液。
夜堯蹲下身,拈起一小撮土嗅了嗅,說:“應該是昨夜留下的。”
他鼻子很靈。
遊憑聲鼻子更靈,那些血氣十分主動在往他鼻子裡鑽,讓他也不由自主蹲了下去。
經過一整日時間,血色已變得發暗,滲入泥土裡。他舔了下唇,袖中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看來我們猜對了。”夜堯側過頭,看到他被火光映亮的側臉,他垂眸看著地面,唇微抿起,唇瓣壓出一道柔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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