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53頁
婪厭忽然一愣。他對遊憑聲的確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信任。
這信任堪稱盲目,明明他們認識的時間也算不上多久,他潛意識裡卻彷彿將對方看作了山嶽般不可撼動的存在。
婪厭莫名不想承認這一點,臉色陰沉道:“我說了,老實待著。”
“你不想去救他?”夜堯也沉下臉,“還是你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廢物,一丁點兒忙都幫他不上?”
婪厭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仍頑固地擋在門口,“激將法對我沒用。我的任務本來就只有看守你。”
夜堯懶得再多說,撞開婪厭的肩膀,“你不去,我去。”
錯身時,一道烏芒在餘光閃過,夜堯旋身躲開襲擊,重被逼回房間。
婪厭十指如鉤,攔住他輕蔑地道:“他的安危,又幹你什麼事?別忘了,你只是我們的俘虜。”
“別噁心人了,我只是他的俘虜。”夜堯冷冷道。
“那他若是被抓,對你來說是好事才對。”婪厭嘲諷道。
兩人相對而立,此刻無論是出於立場還是私人恩怨,都對對方厭惡到了極點。
其實夜堯知道,自己對婪厭外表的惡評純屬惡意,婪厭並不醜陋。
他不像其它半魅那樣體態怪異、面生黑毛,只是唇色青白,比常人更顯削瘦,客觀來說,那張憂鬱邪氣的面孔呈現出了與眾不同的姿色。
從小,面對生得好看的人,夜堯往往都能多出幾分耐心,可他見到這廝的第一眼,就覺得十分不順眼。
尤其是對那人說話的時候,婪厭故意裝出的柔順、以及黏煳煳的語調,簡直像是滑熘熘的蟲子爬過腳面,煩人得要命。
此時此刻,真是不想再和他多廢一句話。
可惜,在這裡打起來只會浪費時間。夜堯深吸一口氣,剛要繼續說服婪厭,就見他眯眼看了自己片刻,忽然改口:“我改變主意了。”
“既然你這麼著急……”婪厭冷笑道,“我偏要把你打暈在這裡,只能等我去救他回來!”
“你有病啊!”夜堯躲開他襲來的毒掌。
兩人在房間裡閃轉騰挪,夜堯一邊與之周旋,一邊心裡暗罵。他心臟跳得有些快,自方才起心底就湧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真恨不得生出雙翅立馬甩開這個不可理喻的人。
夜堯深吸一口氣,語氣柔和下來,無可奈何似的說:“都什麼時候了,還忙著跟我爭風吃醋。”
“你在說什麼鬼話!”婪厭臉一綠,露出被噁心到的表情。
噁心到他就算夜堯贏了。
“不是爭風吃醋,你為何非要堅持一個人去?和我纏鬥這麼久,只為了甩開我,還不是為了獨自到他面前討好賣乖?”
夜堯繞到桌後,接著說:“你放心,我絕不和你搶他第一跟班的位置,我能擺正自己的身份,無論如何都越不過你去!”
婪厭:“……”
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先反駁“爭風吃醋”、“討好賣乖”,還是那勞什子的“第一跟班”!
夜堯被他充滿殺氣瞪著,一攤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吧。再不出門,我們就真的要什麼忙都幫不上了。”
*
遊憑聲足尖掠地,身影連閃,幾息之間就把追擊的玄寧衛甩進夜色裡。
耳畔風聲漸歇,嘈雜聲遠去,他腳步不停,穿出一條狹窄的巷口,一縷笛音飄然而至。
笛聲幽幽,彷彿會被風輕易吹散,那細若遊絲的音調卻直往腦中鑽。
遊憑聲腳下一頓。
以他的耳力,居然聽不清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聲音忽遠忽近,一時像是天邊傳來的仙樂,叫人昏昏欲醉,再仔細去聽,一時又好似從他自己身體縫隙裡鑽出來的鬼音,曲調詭異。
遊憑聲側耳傾聽,目光空了一下,腳步不由自主向一個方向走去。
縹緲的笛音如同無形的牽引,月色下,他穿過數條巷子,翻過一道矮牆,落在一座荒僻的院落裡。
腳步落地的前一秒,他忽然清醒。
一道暗芒借夜色掩護,自背後射來!
不待腳尖落地,遊憑聲已腰身倒轉,險之又險躲過這一擊。
“能用笛音引我至此,還以為手段能有多高明。”遊憑聲迤迤然站定,撣了撣衣袖灰塵,“就用這麼一支暗器招待我?”
“果然控制不了你。”暗處有人冷哼一聲,聲音裡難掩遺憾。
低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讓人聽不出他藏身的蹤跡。
“是你吧,天珠大師。”遊憑聲直截了當道,“別耽誤彼此時間了。我站在這兒了,還不出來見一面嗎?”
周圍陷入一片寂靜。
遊憑聲低笑一聲,以天珠之前表現出的對他的忌憚程度,總覺得能幻聽到對方此刻內心激烈掙扎的聲音。
“還是這麼膽小如鼠啊。”遊憑聲感嘆。
“妖孽,休要猖狂!”天珠怒喝。
不知是真的被惹怒而現身,還是順勢而為,遠處陰影裡一陣黑霧扭曲,一個身披薩滿袍的身影出現在空氣裡。
“鈴——”
天珠二話不說,舉起一隻銅鈴便搖動起來。
鈴聲以一種奇異的節奏振響。
音波每一次觸及耳畔,都如浪潮拍打大腦,將眼前的一切蒙上一層虛幻之感。
天地在旋轉,彷彿他踩著的並非京城地面,而是一艘隨波逐流的小船。
同樣的招數,遊憑聲不會中第二次。他心中早有警惕,任腦中風吹浪打,腳下穩如磐石。
洶湧浪潮裡,某種異樣響動悄然夾雜其中,難以分辨。
遊憑聲陡然偏頭閉目,一道寒光擦著耳廓飛過,穿透他一縷髮絲,釘入身後的土牆。
似乎是很滿意他閉著眼反抗不得的模樣,天珠暢笑一聲,十指連彈,破風聲接連響起。
不知名的利器潛藏在海濤聲裡,角度刁鑽,招招奇詭,不斷擦過遊憑聲的衣角。
也只限於他的衣角。
即使看不見聽不清,他居然還能躲避!
天珠用盡全力,手腕抖得更急,鈴聲狂震。
狂風暴雨,驚濤拍岸。
遊憑聲緊閉雙目,手指劃過腰間,一泓銀亮的水光於掌中乍起。
天珠才發現,他腰間纏著的竟不是玉帶,而是一柄隱蔽性極強的軟劍!
那軟劍是相國珍藏之物,劍柄鑲金嵌玉,華美似裝飾品,劍身卻無比堅韌鋒利。
月光下,劍光如銀蛇吐信,錚錚數聲,暗器被劍身反彈回去,天珠慌忙起身,飛離的下一秒腳下岩石便被深深震裂。
鈴聲驟停,遊憑聲立於原地,薄如蟬翼的軟劍猶在輕顫。
“我以為你費盡心思引我來,會有不少話想跟我敘舊。”他嘆了口氣,“怎麼一上來就急著殺我?”
“我跟你有何舊可敘。”天珠以一種極其警惕的站姿與他相對,澀聲道,“只恨上次沒能除了你這妖孽,讓你又作亂多日!”
“上一次?”遊憑聲道,“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我怎麼覺得,你我應該早已熟識才對。”
這人一門心思把他看作死敵,若不是早有舊怨,總不能是前世因緣吧?
雖然不管是什麼原因,遊憑聲都決定單方面把他當成精神病就是了。
“胡言亂語!”天珠口中呵斥,心裡無比慶幸,薩滿面具擋住了他此時難看的臉色。
遊憑聲眼角微動,捕捉到那一絲不協調。
即使天珠是出於謹慎才諱莫如深,也顯得太緊張了些,言行並不自然。
除非——有第三個人在場。
遊憑聲目光移動之時,天珠忽然急切地再次出手,他探手從後腰解下一把短杖衝上來。
那短杖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粗壯沉重,遊憑聲手裡只有一柄軟劍,不能硬接,下意識側身避開。
不想短杖擦著他腰腹掃過,只是蹭了一下飛揚的衣襬,便有種冰冷的氣息竄入皮肉。那上面不知附了什麼邪門的東西,又沉又涼,凝滯感瞬間爬上游憑聲半邊腰腿。
遊憑聲收劍疾退。
差點兒忘了,這不是單純的古代,而是個有異常存在的低魔世界。他自己都不是人,薩滿天珠顯然有剋制他的手段。
天珠發出一聲冷笑,將短杖舞得虎虎生風。
一時之間,他佔據了上風,奮起直追。
越到緊要時候,遊憑聲反而有種異乎尋常的冷靜。他身體裡好似積蓄著數不清的豐富經驗,這把軟劍明明是第一次上手,落在手裡便如臂指使。
僵持十幾招,在天珠又一次抬手砸來時,他不接不躲,不退反進,反手一撩,軟劍纏上杖身。
天珠衝勢兇勐,根本來不及躲閃,便將短杖一橫,想磕飛軟劍。
遊憑聲手腕一振,柔軟的劍身竟半途彎折,如遊蛇般叼中了他握杖的手指!
天珠畢竟是肉體凡胎,劇痛傳來,難以抑制地慘叫一聲,短杖立時脫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