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54頁
劍尖去勢不減,直刺天珠咽喉。
一點寒光迅速在眼前放大,天珠驚恐地瞪大眼睛,面具下的嘴大張成“救命”兩個字。
“啪!”
不等他喊出聲,遊憑聲踩地之處忽然炸開一團青灰色的藥粉。
藥粉伴隨飛揚的塵土瀰漫至快,眨眼將渾身僵直的天珠籠罩其中。
唿吸間滿是辛辣的味道,天珠卻瞬間轉驚為喜,大笑出聲。
——這是天塗道長特製的鎮元散,專克邪物。遊憑聲被炸了個正著,必然被藥粉撲個滿身滿臉,只能癱軟在地,任他施為了!
嘴角笑容剛咧開,暢想尚未成型,他忽然聽到嗤的一聲。
輕響好像就發生在耳邊。
天珠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臉側忽然一陣劇痛。
面具吧嗒掉到了地上,同時掉落的還有另一樣東西。
他顫抖著抬起手,在原本左耳存在的地方摸到了滿手鮮血,“……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遊!憑!聲!!”天珠嘶吼著,雙手狂亂揮動,塵霧散去,面前哪兒還有遊憑聲的影子?
藥粉炸開的那一刻,他如鬼魅般的身形便飄出了數尺之外!
天珠勐然抬頭,恰見他擰身收勢,脫下的黑色外衣在他手中正如一面旋轉的傘幕,藥粉鋪天蓋地炸開時,便是被這件衣服電光火石間盡數擋下,此刻,遊憑聲手腕一抖,便將衣服順勢一旋,帶著裹滿的藥粉朝院門方向一擲。
這是遊憑聲今天第二次使這一招,輕車熟路,落在天珠眼裡,卻直看得他差點兒噴出一口血來!
為誘遊憑聲入局,他甚至以身為餌,讓自己陷入如此險境,等的就是遊憑聲即將殺死自己之時,注意力最集中、情緒最高昂、也是防備最鬆懈的那一刻。
任何人在戰鬥即將勝利的瞬間,都絕不會還分出心神警惕自己的身後!
可是,這樣縝密、萬無一失的籌謀,居然落空了?
他遊憑聲就算是魔尊,難道後腦杓也修煉出了眼睛麼!
巨大的挫敗感如山嶽壓頂,天珠渾身都在顫抖。
而就在這極短的一瞬間,趁著背後來人被丟擲的黑袍遮擋視線,遊憑聲已掠過僵立的天珠,撲向最短的脫身路線。
只是短短十幾步,對身輕如燕的遊憑聲來說輕而易舉,兩息之後,他卻沒能出去,就像剛才只是在院子裡打了個轉。
遊憑聲目光微微一凝,緊緊注視著十幾步遠的那堵院牆,再次提氣疾掠。
這次他突進到了牆底,腳尖剛要點上牆頭,眼前忽然一花,宛如蝙蝠失了方向,再次落地時,腳下踩的依舊是院子裡枯黃的野草。
遊憑聲緩緩轉身,對上院門口方才出手那人。
來人是個老道,鶴髮白髯,眉宇間自帶一股正氣,不怒自威。
“此乃四象鎖邪陣。”老道將他扔來的衣服放在腳下,淡淡道:“院落周圍埋有桃木樁,你走不出去的。”
鎖邪陣。那聽起來他真的很邪惡了。
遊憑聲輕嘆口氣,忽而皺了下眉。他不動聲色捏緊了手中劍柄,不緊不慢地坐到了地上,動作放鬆得像是隨意歇一下腳。
抖去劍尖血液,將軟劍斜放於膝上,他抬起頭,做出了停戰長談的架勢。
“天珠大師,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過我,就請道士當外援。”
“哼。”天珠從地上撿起面具,道:“鎮元散有克邪散元之奇效,若非你剛才僥倖脫逃,此刻早已氣力散盡成了廢物。只可惜……”
“只可惜為了躲那藥粉,我的劍偏了,只削掉你一隻耳朵。”遊憑聲悠悠道。
天珠:“你!”
他下巴開裂,左眼空洞,再加上血淋淋掉落的左耳,猙獰發怒時倒比遊憑聲更像一隻惡鬼。
遊憑聲掃視他一眼,又若有所思說:“不過現在也不錯。你看起來別緻多了。”
“你——!”天珠牙關咬得咯咯響,恨不得生啖他血肉。
他左耳和下巴的傷同樣是遊憑聲下的手,這人分明毫無記憶,還能說出如此刺痛他的風涼話!
“不必再逞口舌之快。”老道目光沉靜道:“束手就擒,貧道可為你超度,免你魂飛魄散之苦。否則——”
“否則?”遊憑聲目光在他那件樸素的灰藍道袍上停了一瞬。
“天塗道長,不必與他多言!”
天珠戴回面具,對天塗疾言鼓動:“這妖孽作惡多端,就該打得他神魂俱滅,再不能轉世投胎害人!”
仇恨帶來的勇氣重新灌滿了他的身體,一想到居然真的困住了遊憑聲,天珠就心中激盪得不能自已,聲音都不自覺高昂起來。
“你真的好恨我啊。”遊憑聲說,“甚至捨得拿自己當誘餌,這是有多想殺我?”
天珠盯著他的眸底滿是血絲,口中大義凜然,“似你這等邪祟,本就天理難容,人人得而誅之!”
“是這樣嗎?”遊憑聲恍然大悟,“我還以為,因為我是你煉製的魅,你急著殺我滅口呢。”
天珠心裡一跳,面具下的視線飛速掃過天塗表情,見他並未露出狐疑之色,才故作不屑地嗤笑一聲:“胡言亂語。”
“看來你知道自己是人為煉製出來的。”天塗開口道:“既然如此,速速將幕後之人供出來,也算為你的罪行贖罪。”
“我說了,幕後黑手就是他。”遊憑聲道:“道長難道就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僅憑一曲笛音,就能操控我自投羅網?”
“音控之術本就源自我薩滿一派,我方才所使,正是我師門所授秘法,只為將你引來而已。”天珠立刻反駁:“你只被笛音操縱片刻就清醒過來。若你真是我所煉製,我對你的掌控怎會僅止於此?直接命令你自盡豈不簡單!”
遊憑聲:“我意志堅定,你道行不夠,做不到罷了。”
天珠:“你強詞奪理!”
“不是誰聲高誰就有理的。”遊憑聲看向天塗,目露一片真誠,“道長就不覺得奇怪嗎。自從天珠在京城出現,聲名鵲起,京中便開始有魅作祟。巧合的是,他恰好會控魅的術法,殺我滅口之心又如此急迫……”
“妖孽滿口胡言!”天珠怒然打斷,疾言厲色,“我乃當今聖上欽賜的國師,此行是奉旨誅邪,自然急迫。天塗道長,斷不可相信他的鬼話!”
“妖邪慣會惑亂人心,貧道不會中他的離間之計。”天塗道長沉聲道。
天珠面具下無聲咧開笑。
“不必白費心機了,沒人會信你一個妖邪的挑撥。”他上下掃視著遊憑聲,似在估量先從哪裡下手,目光劃過他席地而坐的姿勢時,忽然眯起眼睛,“不對。”
與遊憑聲交手這麼多次,天珠自認很瞭解他,面對面交談這麼久,很容易發現了他極力想要掩蓋的不自然。
一股興奮湧了上來,天珠迫不及待點破:“果然,其實你沒擋住所有藥粉吧!我就說,你怎麼可能反應得那麼快!”
“或許如你所說,又或許,我沒有沾上呢。”遊憑聲從容不迫地說,“你可以來試試看。”
“呵,裝模作樣。如果你現在還有力氣的話,為什麼不站起來?”天珠憶起,其實遊憑聲早就坐到了地上,只是他演技太自然,自己一時沒發現。
“鎮元散藥力強勁,且時間越久,侵蝕越深。你以為編些子虛烏有的話能拖延時間,其實只是在靜等藥力擴散而已。你早就沒力氣站起來了吧。”
親眼見到遊憑聲吃癟,前所未有的快感侵襲了天珠,他高高在上看著遊憑聲,一字一句宛如判官在宣讀罪狀:“遊憑聲,你毫無悔過之心,在鶴山派掌教面前,還敢誣陷國師。事已至此,還不伏誅?”
“你怎麼知道我叫遊憑聲?”
天珠笑容一滯。
一瞬間,這古怪的氣息停頓,讓天塗側目。
天珠穩住聲音,說:“自然是上次抓你時,你自己透露的。”
遊憑聲:“這人嘴上雖說有理有據,言行卻明顯古怪。天塗道長,這可是你親眼所見,總不至於他是國師,你就盲目信任吧?”
天塗眉頭微鎖,沒有看天珠,目光仍落在遊憑聲臉上。他眼中掠過幾分評估之色,但那張方正的臉上沒有半分動搖。
“無論如何,你的身份確鑿無疑。是非曲直,待拿你伏法之後自有分曉。”他握劍的手紋絲不動。
還以為夜堯的師傅,腦筋能靈活點兒呢。原來還是信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一套。
就算之後查出來天珠是幕後黑手,他已經被抓了,還能有好?
這老頭古板固執、心堅如鐵,再費口舌也沒多大用了。遊憑聲挑撥不成,嘲諷一笑:“你們一個道士一個薩滿,卻都是天字輩的,看來是早就拜了把子。親親相隱,人之常情,我懂。”
別的不說,遊憑聲嘲諷能力向來是點滿的,怒火瞬間攀上天塗嚴肅的面龐。
天塗右手持劍壓陣,左手捻出一張符紙,利落掐訣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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