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55頁
紙灰化作青煙,被風撕扯開來,四面八方同時瀰漫起硃砂燃燒的味道。
頃刻間,障眼法退去,顯出整座院落的真正面貌。簷角、房梁、圍牆……以遊憑聲為中心,各個方位貼滿了鮮紅的硃砂符紙,不知何時他已陷進正在燃燒的符陣裡!
於陣法中心的遊憑聲,恰似一隻困入蛛網的昆蟲,想要掙扎的動作遲緩下來。地下彷彿湧出一道道看不見的力量抓住他的四肢,使他渾身充斥陰冷沉滯之感。
“這陣法鎮住他了?”天珠忙問。
“符陣只能短暫鎮壓他的力量,好在他之前中了藥,確已動彈不得。”天塗道。
天珠振奮道:“聖上命我捉住這作亂的邪祟,今日大功告成,全賴道長鼎力相助。待我回宮覆命,定將道長的功勞如實奏上!”
天塗:“那倒不必,貧道只有一事相求。還請留我一段先行審問的時間,貧道門下有個不成器的徒弟,很可能被他捉了去。”
天珠面具後的目光一轉,點頭稱好,“那我先把他捆起來,以免再出差池。”
他取出率先準備好的繩索。
繩身由黑色獸毛編制,綴有咒紋,顯然有剋制邪物的作用。
天塗也是生性謹慎之人,便沒有阻止。
背對天塗之際,天珠目露兇光。
遊憑聲平靜地看著他走向自己,劍柄仍然握在手裡。
天珠嗤笑一聲,顯然覺得他已落入這般田地,再怎麼掙扎都沒用了。
不過出於與遊憑聲為敵多年的忌憚,他還是瞥了一眼那把軟劍,走向他的步伐謹慎起來。
每走近遊憑聲一步,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壓抑自己漸漸急促起來的唿吸。他等這一刻已經太久了。要不是怕被身後的天塗察覺異常,天珠恐怕早已激動到全身發抖。
【很好,馮西來,你終於要成功了。】一道機械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是,我終於要成功了!遊憑聲終於落到我手裡了!”他在心裡回復對方。
心聲激昂高亢,帶著顫抖的笑意:“我簡直要捨不得天珠這個名字了。回去之後,我要把天珠取作我的尊號,所有修士都會記得,是我天珠魔君殺了遊憑聲!”
系統對他扭曲的心路毫無反應,只是冰冷提醒:【別得意忘形,你還沒殺死他。】
“我知道,我知道。遊憑聲總有翻盤的手段,就像他有九條命一樣。”天珠在心中自言自語:“我曾經讓他從我手裡逃過一次,現在不會有第二次了。我現在就殺了他,讓他再也沒有投胎轉世的機會!”
是的,剛才對天塗的承諾只是敷衍,天珠從一開始就打算直接殺了遊憑聲。
即使遊憑聲被綁起鎮壓,他也放心不下,必須馬上、立刻殺了他,親手斬斷這長久以來的噩夢!
天珠直視著遊憑聲的眼睛,試圖從眼底找到驚慌失措,或者軟弱求饒。
然而都沒有。他看到的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靜。
那雙幽深清冷的鳳眸,是如此鎮定自若、波瀾不驚,好像絲毫察覺不到他的不懷好意似的!
天珠的臉頰肌肉扭曲了一下。
遊憑聲靜靜看著他,好似能看透他興奮而癲狂的內心,片刻後嘆息一聲,面無表情垂下雙目。
“動手吧。”他低聲說。
於是天珠忽然明白了——這是一個強者隕落前最後維持的尊嚴。
不可能有他想象中痛哭流涕的樣子,他的宿敵遊憑聲,畢竟從來都不是一個怕死的人。
天珠陡然生出一種狂喜與悵然交織的複雜情緒:他與遊憑聲之間這漫長糾葛的宿命,居然就要在煉情壺幻境裡,以如此悄無聲息的方式終結了。
天珠仔細體味著這股突如其來的悲憫與快感,勾起唇角嘆道:“可惜。”
——遊憑聲,你的傲慢也只能到此為止了。
那條用來矇蔽天塗、本該用來綁縛遊憑聲的黑繩,只是虛虛掛在手腕。天珠俯視著那道曾經不可一世的身影,右手悄然探入懷裡,緩緩抽出另一樣致命武器。
落在飛奔而至的夜堯眼裡的,正是這樣一副驚心動魄的場景!
夜堯瞳孔驟縮,擲出袖中短劍。
“叮”的一聲,天珠掌中匕首被擊落在地。
一道白衣人影如一道颶風席捲而至!
“堯兒?!”天塗驚愕看到被捉走的弟子倏然出現在眼前,夜堯目光凜然,以一種將那隻魅護在身後的姿勢質問天珠:“你要對他做什麼?”
“是你?!”天珠一驚,反應過來立刻摸向腰間短杖,剛把武器舉到半空,眼前驟然一花!
被夜堯擋在身後,本該動彈不得的遊憑聲騰身而起!
他的動作如箭離弦,一掌重擊在目露駭然的天珠胸口,偏頭躲過他口噴鮮血的同時,長臂一撈,已將那根黑繩勾在手中。
觸及繩身的掌心傳來一陣滾燙的腐蝕感,遊憑聲面不改色,抓著繩子一拋一扯,天珠只覺眼前天旋地轉,隨即整個人被狠狠拽倒在地。那根黑繩如毒蛇般纏上他的脖頸,遊憑聲振臂收緊,繩索頓時深深勒進皮肉,天珠喉嚨擠出“咯”的一聲,窒息感如潮水湧來。
從遊憑聲暴起到勒住天珠只在彈指之間,天塗一怔,立刻抬劍上前。
“師傅!”夜堯倉促喊出聲,剛要跨前一步,肩頭一重,刀刃冷銳的觸感吻上頸側。
“別動。”遊憑聲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你敢!”天塗勃然變色。
“我當然敢。”遊憑聲手持利刃橫在夜堯頸間,輕輕一動,便有一道紅線畫上肌膚。
天塗咬緊牙關,被迫停手,握劍的手背青筋繃起。
“很好,看來道長是聰明人。”
遊憑聲將夜堯挾持在身前,讓他帶自己走出四象鎖邪陣。
路過天塗,被師傅焦急掃視的夜堯一言不發。
……此情此景他也真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只好用眼神安撫天塗不用擔心。
隨著遊憑聲移動,躺地的天珠也被勒著脖子拖行,露出的脖頸漲成了紫紅色,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
婪厭落在遊憑聲身側,接住他扔過來的黑繩。
低頭瞟一眼死狗般的天珠,他收緊繩索,徹底將之勒暈。
敵人又添一個幫手,又有夜堯做人質,天塗只能暫停追擊腳步,目光沉沉看著他們揚長而去。
片刻後,玄寧衛匯聚而來。
“仙師請放心,玄寧衛會繼續追捕他們。”顧明鶴掩下憂心忡忡,打起精神安慰天塗:“我們一定能把夜堯救回來。”
“短期內,夜堯不會有性命之憂。他是純陽之體,精血寶貴,那隻魅極為聰明,不會做殺雞取卵之事。”天塗沉穩道。
天塗的話像顆定心丸,顧明鶴長長舒了一口氣。
兩名玄寧衛牽出兩隻大狗,渾身漆黑,膘肥體壯。
薛霖道:“這是剛從鷹愁莊借來的獵犬,嗅覺極其靈敏。夜堯身上沾了迎芳花汁,氣味濃烈,正適合追蹤。”
嗅聞過夜堯換下來的衣服,兩隻狗鼻頭不住翕動,很快飛奔向一個方向。
跟著獵犬一路循跡,到了城郊,眾人穿過密林,看到一片寬闊平靜的湖面。
“汪!汪!”對著湖邊一片落水痕跡大叫幾聲,兩隻獵犬開始來回踱步,不再移動。
“不好!”眾人面色凝重下來。
夜堯被挾持入了水,冰涼的湖水掩蓋了一切氣息,追蹤只能斷在這裡。
……
與此同時,湖另一側。
“我好像聽到有狗叫聲。”夜堯側耳駐足。
“你走吧。”遊憑聲背對著他繼續前行。
“你不抓我了?”夜堯一呆。
“你很喜歡被抓?”遊憑聲睨他一眼,眼睫微溼,顫落一粒水滴。
這一眼很快劃了過去,只是淡淡一瞥,夜堯心頭卻莫名跳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渾然不覺溼漉漉的衣服已在腳下積了一小灘水。終於回味完那一眼帶來的戰慄,人已經走出了十多米。
“你還沒告訴我名字呢!”
夜堯一腳踩碎腳下水窪,快步追上去。
第266章 戀愛物件
夜堯終於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宛如沙漠中跋涉多日的旅人,終於見到甘美泉水,整個人洋溢著得償所願的歡欣。跟在遊憑聲身後,這一路上腳步輕快得不像在追一個綁架過自己的人,倒像是來野外郊遊。
離開湖邊,他們在一處避風的巖洞落腳,昏暗的洞中燃起一簇火光。
夜堯脫下溼漉漉的外衣,架在火旁烤乾,很快蒸騰出縷縷水氣。
更深露重。他看了看外袍不知丟到何處的遊憑聲,忍不住說:“你冷不冷?我穿的多,等這件衣服烘乾了給你披上吧。”
“用不著,穿你自己的。”
且不說以遊憑聲的體質怕不怕冷,這些古人的衣服裡三層外三層,脫掉外面那一件,他反而覺得更輕便了。
“咳咳咳……”昏在地上的天珠被火烤醒,劇烈地嗆咳起來,噴出幾大口湖水。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