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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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堯知道,這人恐怕就是一切事端的罪魁禍首,走過去檢視。
薩滿面具被湖水沖掉,露出天珠那張慘不忍睹的臉。
咳嗽動作的牽扯之下,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耳朵、胸口、脖子、後背……經過這一番折騰,不死也只剩下半條命。
天珠痛苦地睜開眼。
第一眼,他注意到的卻不是蹲在身邊的夜堯,而是幾步之外正在烤火的遊憑聲。湖水洗刷掉一部分他臉上的修飾,火光中,那張忽明忽暗的面孔更顯驚心動魄。
“怎麼又暈了。”夜堯納悶道,“嗆水太多了?”
夜堯替他按壓幾下,幫他排水。天珠勐然又吐出一口水,一個哆嗦睜開眼。
他再也無法逃避自己落進遊憑聲手裡這個事實,陷入了巨大的恐懼,那哆嗦的樣子活像只耗子見了大貓。
“你對他做過什麼?他看起來好怕你啊。”夜堯摸摸下巴。
天珠明明是將遊憑聲煉製成魅的人,以常理推斷,應該反過來才對。
沐浴著夜堯“你好厲害”的讚歎目光,遊憑聲走到天珠眼前,低頭看著他。
“我也很疑惑。你為什麼這麼怕我?”
即使是局外人也能清晰看出天珠那深入骨髓的恐懼。隨著遊憑聲在他身邊蹲下來,他顫抖得幾乎恨不得立馬昏過去。
‘系統?系統!我該怎麼辦?!’天珠瘋狂地在心裡唿喚,卻再未聽見那道冰冷的聲音。
再次醒來後,系統便沉寂下去,無論他怎麼在腦中叩問都不再出聲。不知是對眼前事態毫無辦法、對他失望不願搭理,還是已經拋棄了他。
意識到這一點,天珠徹底絕望。曾經的他在陰暗之處潛伏窺探,是那個自稱系統的神秘之物找到了他,說只有他敢與遊憑聲為敵、是唯一能殺死遊憑聲的人。
系統神通廣大,能無聲無息寄生在他腦海裡;系統無所不知,為他提供了很多有利的資訊。曾經,這一切給他增添了極大的自信,甚至讓他確信比起遊憑聲,自己才是天道更偏愛的那個人。
如今,就連這最後的底牌也離他而去。
“遊憑聲,你……!”天珠想要說些什麼,發洩情緒也好,認錯求饒也罷,卻也知道面對遊憑聲說什麼都沒用了,最後只是死死的閉上嘴。
“怎麼不說了?”遊憑聲觀察著他的反應,更加確信兩人之間不止魅與煉製者這麼簡單。“時間還長得很,不如來敘敘舊吧。我很好奇,我們之間有什麼舊怨?”
遊憑聲已經不在乎會不會被人知道自己失憶了,反正除了天珠,他始終沒遇到過認識這具身體原主的人。
而且,自從潛意識裡發覺這個世界、還有他自己都有些不對勁,遊憑聲幾乎已經把這裡當成一個遊戲副本對待。
玩遊戲嘛,當然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天珠卻已打定主意,不管是煉情壺還是系統的事,都絕不透露分毫。
遊憑聲神魂的強悍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能掙脫煉情壺安排的魅的身份,擺脫天珠的控制。一旦得知這裡其實是幻境,誰知道他會不會清醒過來?
失憶的遊憑聲已經如此難以對付,魔尊遊憑聲又該多出多少狠辣手段!
天珠想要轉移話題,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頓時激發出更切齒的恨意:“原來你根本就沒中鎮元散!”
他恨得牙關咯咯作響,幾乎咬出血來,“從一開始,你就是故意做出那種虛弱的樣子騙我?!”
“我不是說過嗎。”遊憑聲眉梢微挑,詫異地道:“我說過沒中藥的,是你自己不信。”
天珠回憶起他說這句話時的場景,氣得唇邊又淌下一股血。“分明是你故佈疑陣——!”
遊憑宣告明沒中藥,偏要做出那般姿態,再故作極力掩飾……誰會相信他是真的沒中藥啊!
“這就要感謝天塗道長了。”遊憑聲微微一笑。
天珠:“什麼?!”
要不是天塗事先把鎮元散給了薛霖一份,薛霖用藥暗算過他,遊憑聲還不會這麼警醒。
他們的計劃環環相扣,的確精妙。遊憑聲注意力全放在殺死天珠這件事上時,背後突然炸來大量藥粉,如果不是應對過一次類似的危機,遊憑聲很難反應得這麼嫻熟、迅速。
不過這些內情就沒有必要跟天珠說了。
婪厭自洞外走入,拎著一竹筒湖水,放在了被火烤熱的岩石上。
遊憑聲起身,淡淡道:“別弄死了。”
“是。”婪厭抓起捆住天珠的那根黑繩。
浸過湖水,繩上的咒紋已經失效,不會再燒灼婪厭的皮膚,但浸水後的獸毛更加柔韌,繩身自動收緊,將它原本的主人死死捆住,幾乎陷進皮肉裡。
婪厭仍然握著繩端,拖死狗一樣直接拖人出洞口。
砂石磨擦著後背傷口,刺痛中天珠惶恐大喊:“你要幹什麼?遊憑聲,你不能把我交給婪厭!!”
遊憑聲不再看他一眼,倒出竹筒裡的水開始洗臉。
斑駁不均的蠟黃草汁漸漸洗掉,露出原本白皙無暇的面容,火光下,水珠順著他流暢的輪廓滑落,折射出琥珀般晶瑩的色澤。
遊憑聲隨手甩去指尖水珠,正要在火邊直接烤乾,身側便伸來一隻託著手帕的手。“用這個擦吧,是乾淨的。”
遊憑聲接過抖開,發現手帕居然是完全乾爽的,不由微詫看他一眼。對上視線,夜堯立刻翹起嘴角對他一笑。
這人從湖裡爬上來後,就莫名其妙樂滋滋的,也不知道在暗地裡興奮什麼,懷疑是水進腦子了。
即使垂眼擦拭水珠,遊憑聲也能感覺到落在側臉上那道深而專注的目光。等他擦完,那隻手又及時伸來,將沾溼的手帕接走。
遊憑聲瞥了一眼夜堯那隻正在烤火的布袋,忍不住問:“你包裡的東西怎麼沒溼?”
那片湖很大,他們游出很遠,身上的東西都應該溼透了才對。
“其實只有外層溼了,裡面沒進水。”夜堯拿起褡褳,開啟口袋展示:“你看,它外層是普通棉布,但裡層襯了油布,我用桐油刷過許多遍。”
遊憑聲:“那你還真是心靈手巧。”
夜堯:“是啊,和我做朋友,做同伴,不管去哪兒都會順心。我很體貼的。”
遊憑聲:“……”
夜堯含笑看著他。
遊憑聲,三個字已在舌尖滾了一遍又一遍。夜堯眼底溢位壓不住的光。
“遊公子?”他低聲喚道,吐字時唇角極輕極慢地牽動,像是在品嚐什麼難得的珍饈,捨不得一口嚥下。
遊憑聲嵴背微不可查一縮,面無表情道:“別這麼叫。”
好怪。
“那我該怎麼稱唿你呢。”夜堯故作思索,試探著開口:“憑聲?”
“沒那麼熟。”遊憑聲眼皮都沒抬,走到火堆旁坐下。
“那……遊兄弟?”夜堯跟上去。
“阿聲?”
“聲聲?”
“……”遊憑聲終於看了他一眼,眼神裡並無厭惡,但絕對說不上溫柔。
夜堯識趣地住嘴,老老實實換回了遊憑聲。好吧,就知道肯定會嫌他肉麻。
全名就全名,好歹總算知道了他的真名,這從無到有的跨步堪稱偉大,已經足夠夜堯高興一個月了。
“劍和包袱都還你了,為什麼不走?”遊憑聲問。
遊憑聲自認還算是個恩怨分明的人。看在夜堯特意來救自己的份上,他願意發一回善心把人放回去。
可惜,當事人不願意抓住這個機會。
“為了查案。還有,更重要的……”夜堯深深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剩下的聲音杳不可聞。
“抓我?”
“不是啊!”夜堯嗖的挺直後背。
遊憑聲哼笑一聲,映著身前暖融融的火焰,目光反而冷淡下來。“那你說說,是怎麼找到我的?”
為了埋伏他,也為了不被他人闖入影響局勢,天珠和天塗選地必然極為隱秘,又有陣法加持,一切氣息和聲響都會湮滅在那間院子裡。
深更半夜,夜堯是怎麼跨過半個京城,精準找到他在哪兒的?
夜堯一僵。
半晌,他肩背線條緩緩松落下來,低低道:“好吧,其實我偷偷藏了你的頭髮,鶴山派有種道術,能靠髮絲尋人。”
“什麼時候?”
“剛被你抓到的時候,我們打了一架,你有頭髮掉在那間客棧的地上。”見他蹙眉,夜堯語速快了幾分:“只有一根,已經燒掉了。你放心,絕不會有第二次。”
夜堯正色道:“當時撿那根頭髮,是為了未雨綢繆……”他頓了一下,又補上半句:“絕不是為了抓你。至少現在不是。”
遊憑聲完全能理解他的做法:被人綁架,當然要盡一切可能找回安全感,用任何手段都不稀奇。
如果是他,只會做得更多,更絕。
最後,夜堯的確用了這根頭髮,卻是用在來救他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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