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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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陵一愣,隨即可惜地嘆了口氣,“既然如此……那好吧,夜道友不必自責,相信你不是有意為之。”
“你怎麼給扯斷了?”玉鈞崖則露出驚愕神色,他看看分雷獵豹,又看看夜堯,握緊拳頭反對:“我不同意!”
秦陵道:“玉道友,你見好就收罷,我也不同你計較了,勿要繼續糾纏下去,耽擱夜道友的時間。”
“誰用你包涵?那本就是我的東西!”玉鈞崖正要據理力爭,夜堯的手合攏拂過腰側,再伸出時一株完整的靈草露了出來。他微微一笑:“一點小把戲。”
玉鈞崖張了張嘴,愣在原地:“夜前輩這是何意?”
“它歸你了。”夜堯簡明道。
秦陵自然不依,大聲提出異議,說他包庇明泉宗云云。
天蠶派大師兄不忿道:“夜道友,我一向敬你公正無私,但今日你必須說個理由,不然恕我無法服氣!”
人群裡也似炸開了鍋,眾人叫囂著讓他給個說法。
一片喧囂裡,夜堯從容不迫開口:“諸位莫急,可否聽我說個故事?”
“什麼故事?”
夜堯慢條斯理地講述起來:“古有二母共爭一兒,詣王相言。時王明黠,以智權計,語二母言:‘今唯一兒,二母召之。聽汝二人,各挽一手,誰能得者,即是其兒。’”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緩緩流出,引人入勝。
“還有這種事?”人群不知不覺安靜下來,眾人不知不覺隨之思索:“這斷案的王好生昏庸,他讓兩母扯著孩童的手爭搶,那孩童被扯傷了怎麼辦?”
亦有聰慧者聽到這裡便回憶起剛才那一幕,若有所悟。
“後來呢?結果如何?”顧明鶴忍不住問。
“諸位應當能猜到結果。”夜堯笑了笑,接著道:“其非母者,於兒無慈,盡力頓牽,不恐傷損;所生母者,於兒慈深,隨從愛護,不忍曳挽。王鑑真偽,語出力者:‘實非汝子,強挽他兒。’”
——不忍用力的一方才是孩子親母,相反,用力者對孩子沒有慈愛之心,顯然是搶奪他人孩子的那一方。
“原來如此,同理思考,方才那位天蠶派的秦陵對琉璃真蘭的損毀並不多痛惜,反而順勢願意平分靈草;氣憤不願的玉道友才是琉璃真蘭原本的主人!”
修到金丹者,很少有人真的缺乏悟性。到了現在用不著夜堯再多點撥,大部分人都已想明白了。
一道道鄙夷的視線射向秦陵。
“這是偶然,怎能類比?”秦陵急道,然而他的聲音再大也沒有用了,此時人心的天平已完全傾斜到另一方。
天蠶派轉瞬間成為眾人口中的缺德門派,不少人轉而向先前被他們誤解的玉鈞崖道歉。
與此同時,圍觀者讚不絕口:“不愧是清元宗夜堯,果然名不虛傳!竟能想出這般巧妙的方法來!”
方才出言質疑者紛紛轉為信服。
“可以啊你,這一招真管用。”顧明鶴長舒一口氣,對夜堯笑道:“也只有你能一唿百應,如此風光了。”
“是嗎。”夜堯淡淡回他。
的確風光,但捧得越高,便架得越緊,日後若有天摔下來……大概也會越疼吧。
夜堯走回遊憑聲身邊。
遊憑聲本以為以他的性格,做了件這麼漂亮的事應該露出笑眯眯模樣,他的神情卻很平靜,彷彿這件事不值一提。
遊憑聲側頭看了他一會兒。
“怎麼了?”夜堯這才露出笑意看向他,問:“剛才我處理得不錯是不是?”
“你看佛經?”遊憑聲道。
夜堯微怔,訝異挑眉:“你知道?”
“《賢愚因緣經》,我翻過。”
夜堯剛才講述的故事正是取自《賢愚經》,這一次他真的驚訝了。
“我……偶爾會看。”他怔忪片刻,回答:“不是很多人覺得我像佛修嗎,其實少年時我聽到別人這麼說還挺鬱悶的,後來……有時候難免遇到一些想不通的事——看佛經能增長心智和閱歷。”
這世上不存在有利而無弊之事。因緣合道體的確於修煉有益,與之相對的,對體質擁有者的心境也有極高要求。
廣明子曾惡意質問他救不下高明是否會愧疚,便是因為他若心境不穩,便會於道有阻,任憑他花費再多時間修煉,修為也會不進反退。
夜堯是因緣合道體,卻不是聖人,他並非從小就這樣豁達,很多時候,他比普通人對情緒的體會更為敏感,也更多思。
後來每當他心生愧疚、煩躁或困惑的時候,便會強迫自己去看一些或枯燥或有趣的書籍,從中汲取智慧,辯證思考,開導自己。
夜堯沒說太多這些事,他覺得這沒什麼意思,也不想在對方面前顯露自己軟弱動搖的一面。
他玩笑一般輕鬆轉移話題:“那你呢?怎麼魔修也看佛經的?”
他以為對方單純是因為閱讀廣泛,平日裡兩人交談,夜堯能看出他看過不少書。
出乎他意料的是,遊憑聲竟然說:“我看佛經……是為了修身養性。”
“修身養性?”夜堯眨著眼重複了一遍。
不怪他覺得離奇,這四個字看起來跟眼前人實在沒半點兒關係。
遊憑聲“嗯”了一聲,眼簾懨懨垂下。
逃亡那些年,他手上沾過太多人的血,哦,有了小黑之後,血都沾在刀上來著。
殺一人戰慄,殺十人純熟,殺百人、殺千人時……會麻木。
偶爾沐浴鮮血之後,他會懷疑自己變成了一隻殺戮機器,思維都被粘稠的血液粘住,不知究竟是他在操控黑刀,還是刀在操控自己。
後來有一次遊憑聲遇到一個佛修,佛修看出他滿身血煞之氣想要物理淨化他,被他反殺。慣常洗劫對方遺物時,他從佛修身上摸出許多佛門典籍。
閒來無事,他便翻了翻那些書,漸漸藉機抑制殺欲。
諷刺的是,他也因此學會收斂身上殺氣,在偷襲暗殺時不洩一絲氣息,陰差陽錯,殺人手段反而更為精進。
遊憑聲少有地短暫回憶了一下過去,自嘲勾了勾唇。
夜堯沒有再問,也看出來他無心詳談。
兩人之間靜謐片刻,夜堯忽而含笑開口:“所以說,佛經能明心靜氣,開智悟理,真是好東西,對吧?”
遊憑聲深以為然點點頭:“你說得對。”
顧明鶴從旁邊走過,恰好聽見這一句,疑惑發問:“二位竟都對佛修如此欣賞?”
兩人:“……”
*
玉鈞崖拿到了自己應得的靈草,而秦陵不僅失了東西受了傷,還受到眾人唾棄。
圍觀者來自於各宗各派,天蠶派的名聲今日恐怕也要被他敗壞殆盡。
與他同時沐浴在異樣眼神下的天蠶派大師兄臉色漲得通紅,深深後悔自己先前對他的過分信任,憤怒甩袖而走:“師弟,你竟真的做出這種事?你太讓我失望了!”
秦陵來不及對師兄辯解,他已被數人圍住唾罵,脾氣暴躁者覺得被他愚弄,甚至還想上來給他一拳。
好不容易掙脫包圍,秦陵灰熘熘閃出眾人視線。
離開峰頂之前,他恨恨回視,瞪了一眼遠處的玉鈞崖,隨即將視線毒刺般射向夜堯的方向。
目光掠過夜堯身邊的遊憑聲時,秦陵神情一頓,又回過眼仔細地打量他。
那黑衣青年怎麼有點兒眼熟?
秦陵盯著他的面容冥思苦想,卻死活沒有頭緒。
從八大魔門的魔修到各宗派的道修,秦陵盡力回想自己所見過的所有人,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
奇怪……這樣一張出色的臉如果見過,他應該不會忘記才對。
有人瞥見他的身影,再次投來不友好的視線。秦陵雖然不在乎這些愚蠢的正道對自己的看法,終究不太自在,匆匆轉身離開了重華峰。
第41章 屍體
月上中天。
秦陵同天蠶派大師兄匯合後,經受了許久對方的斥責,他漸漸開始感到不耐煩。但他還要利用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天蠶派弟子身份,只得耐著性子聽對方訓斥。
“秦師弟,我以為你是個老實的,真沒想到你會做出這種恬不知恥的事,你把我天蠶派的臉面置於何地!”
翻來覆去就這些話,連罵人都沒一點兒新意。秦陵忍住不耐,低著頭道:“對不起,大師兄,是我一時鬼迷心竅,你原諒我這一次吧。”
大師兄嘆了口氣,苦口婆心道:“既然你態度良好,看來是知道錯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會將今日之事如實匯報給門派,待回去接受懲罰後,你洗心革面吧。”
都這樣低頭認錯了,還要告他的狀?這些該死的道修真是古板得要死,愚不可及!
秦陵終於忍不住扭曲了面容,抬起的眼底充滿敵視與怨氣。
大師兄不可思議道:“你竟然這般看我?分明是你犯了大過,怎敢心懷怨忿……”
話音未落,高昂的呵斥聲倏然變成一聲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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