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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低下頭,沒有看到任何武器,卻感覺到一絲涼意穿透了自己的心臟。

大師兄的身軀砰然倒地,至死也不明白對方為何會突然下毒手。

這輕輕的聲音沒有在黑夜裡激起任何人注意,只有樹梢上兩隻鳥雀撲騰飛起。

“衝動了。”秦陵自言自語,他有些懊惱,殘留殺氣的臉上又閃過一絲快意,“早想殺了你了,成日囉裡囉嗦多管閒事。算了,快活就好,哈,你的死恰好栽贓出去。”

他看了幾眼地上的屍體,忽然愣住,腦中電光一閃,浮現出一道類似的場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跟隨師傅去碧幽宮拜會,有幸受到剛上任的魔尊接見。

當然,同時拜在殿下的還有許多人。他跟在師傅後邊,同身邊的其他人一樣,根本就不敢抬頭看上首之人的尊容。

魔尊的聲音意外得年輕又好聽,他隨意說了幾句話,要求眾魔門更名。

說是提議,然而他的師傅只是反對了一聲,就被一道靈氣穿透心臟,仰面倒在地上。

堂堂陰蓮宗的元嬰長老,就這樣轉眼間死在對方抬指之間,有趣的是,死法同陰蓮宗的功法“詭絲”類似,被一道看不見的銳利力量射穿身體。

明明剛剛殺了一個人,魔尊的聲音裡卻沒有半分殺氣,他懶懶地又問了一句:“誰贊成,誰反對?”

沒人說話,死寂一般的氣氛裡,魔尊說完這句話,自己反而輕輕笑了一聲。

是殺人之後感到愉悅嗎?秦陵充滿恐懼地想。

一片黑色衣角出現在他的視野範圍裡。

遊憑聲走近,在屍體旁蹲下身,並指劃開屍體胸前的衣襟。

於是秦陵得以窺見一截雪似的手腕,魔尊修長的手指捏開劃破的衣服,向裡面看了一眼,微含失望道:“怎麼有血呢。”

陰蓮宗有名的“詭絲”之法,能壓縮靈力成一線,殺人於無形之中,體表看不出任何傷口。

他的聲音實在太好聽,嘆氣時讓人忍不住隨之心也一揪,鬼迷心竅一般,秦陵在戰慄中微微抬眼。

但他只窺見對方線條優美的下巴與唇瓣,便更深地將頭埋進地裡。

遊憑聲目光落在他頭上,開口:“你是陰蓮宗的?”

魔尊注意到他了!秦陵汗如雨下,恨自己為何發賤抬眼。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步師傅後塵的時候,遊憑聲卻沒有對他動手,而是讓他處理一下師傅的屍體,稍後跟他走。

……

遊憑聲單獨接見他,竟然是詢問他施展詭絲的功法秘訣。

秦陵如實相告,驚異於對方驚人的天賦,極短的時間便掌握了他數年才熟悉的手段。他因此更為膽顫,再不敢抬頭窺視。

一直到教學完畢,秦陵都沒見過遊憑聲的相貌,但對方身著黑衣的身形、漂亮的手與下頜肌膚一直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

秦陵擁有極精準的記憶力,他見過的人從不會忘,即使只有一面之緣也能牢牢記住每個人的外表特徵,這讓他在處理人際關係時如魚得水,配上精湛的表演,很容易獲得他人信任。

這也是他被委以重任、到正道臥底的原因。

……夜堯身邊那位黑衣青年究竟是誰?!

不,不可能,魔尊早就死了,那個人怎麼可能是他?

秦陵告誡自己,心底卻驚駭莫名。

*

天蠶派大師兄的屍體被人發現在重華峰山腳,屍體上有被野獸撕咬過的痕跡,看情形是死於獸襲。

不知為何,傳出他死於玉鈞崖報復的訊息。

其實秘境中死個人本不算什麼新鮮事,但這位天蠶派的大師兄為人正直,在正道之中很有些名望,許多受過他恩惠的人都為此惋惜。

在有心人的發酵下,這訊息很快散播開來,天蠶派入秘境者共有四人,其餘兩人迅速趕來,同假裝剛得知訊息的秦陵一起索要說法。

天蠶派是三大宗之一的太沖劍派的附屬門派,得知出事後,他們第一時間通知了上宗。

三人跟在一名面容端莊秀麗的女修身後,抵達重華峰時,眾人見到女修,皆恭敬頷首,稱其“雲菡仙子”。

“雲道友。”顧明鶴苦笑著迎上去,“此事……”

雲菡冷冷道:“我已知曉事情經過,你那嫌疑甚重的師弟呢?”

顧明鶴皺眉道:“事實如何還不分明,現在說他有嫌疑為時過早吧?”

玉鈞崖落後一步出現在眾人面前,雲菡直接看向他問:“你的契約靈獸呢?”

“我沒放出來過。”玉鈞崖沉聲回答。

雲菡讓顧明鶴去看秦陵身上的傷口:“我檢視過,死者身上的痕跡與秦陵的傷如出一轍,這一點你如何辯駁?”

秦陵站在她身後捂著肩臂,肉被利爪撓開深深傷口,正是被玉鈞崖驅使的分雷獵豹所傷。

顧明鶴沒有轉頭去看,他相信雲菡不會說假話,卻並不信任天蠶派的人。他道:“死於同樣的手段,未必死在同一個人手裡。”

太沖劍派的雲菡仙子是出了名的嫉惡如仇,外柔內剛,有她撐腰,天蠶派門人在對上明泉宗時多出幾分底氣。

“分雷獵豹如此罕有,秘境中哪有第二個人契約了?”秦陵旁邊的天蠶派門人義憤填膺道:“我們大師兄明顯死於他手,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玉鈞崖冷聲反駁:“這種痕跡並非無法作假。”

“你什麼意思?”天蠶派修士聞言大怒,轉眼間紅了眼眶,“難道我們會害了大師兄,只為嫁禍於你?”

“你們做了什麼自己清楚。”玉鈞崖瞥了秦陵一眼,連日被這種糟心事找上門,他雖然尚能保持鎮定,仍不□□露陰翳。

秦陵露出屈辱神色,苦澀道:“我已不想同你糾纏那件事,你為何不肯放過我?即使你我之間有齟齬,你心有怨氣也該衝我來,何必牽連我師兄?”

“何必同他費口舌?”天蠶派修士怒道:“此人心機深沉,做出這等腌臢事還反咬我們,我天蠶派誓要為大師兄報仇!”

秦陵極會搬弄話術,平日裡又將形象經營得很好,與兩個同門會合後,很快就讓他們相信自己先前是被冤枉的。

此時他身邊兩個同門已認定玉鈞崖不僅誣賴秦陵、奪走他的靈草,還洩憤殺人,悲憤間眼看就要當場動起手來。

隨著爭端發酵,許多人前來旁觀,其中不少人親眼見過玉鈞崖同秦陵和天蠶派大師兄衝突的一幕。

“怎麼回事,事情又有反轉嗎?”

“夜道友為玉鈞崖擔保的,不會吧!”

“靈草歸屬之事暫且不論,說不定他心胸特別狹隘,心生不滿便報復天蠶派呢?”

甚至有知情者提到懷玉閣的覆滅,說玉鈞崖的確有驅使契約獸於千里之外追殺他人的能力,這種揣測傳入玉鈞崖耳中,讓他眸光越發冷暗。

劍拔弩張。

夜堯不知道也就罷了,偏偏他也在附近山脈裡,這一回顧明鶴不主動叫他,他也無法獨善其身。

上山路上,夜堯嘆了口氣:“我可真是天生的勞碌命。”

遊憑聲不理解他的自找麻煩:“你不管不就行了?”

“你有所不知。”夜堯解釋:“太沖劍派和明泉宗上一輩有點舊恩怨,如今表面上和好如初,見面時還是不大對付,今日若放任兩方對峙,只怕這件事不能善了。”

“更何況三大宗互為同盟,同氣連枝。”說到“同氣連枝”時,他笑了一聲,似乎自己也覺這口號蒼白空泛,“我身為清元宗的人,不調停一下不合適。”

“而且……我總覺得這件事沒那麼簡單。”夜堯沉思道:“你怎麼看?”

“沒看法。”遊憑聲興致缺缺道:“我沒興趣多管閒事。”

夜堯看看他冷淡的側臉,情不自禁笑起來。

又笑什麼。

這人整天不知道為些什麼莫名其妙的事發笑,遊憑聲已經懶得問他了。

噙著笑,夜堯自己說出原因:“你居然沒有嫌我麻煩陪我來了,真是……受寵若驚。”

遊憑聲“哦”了一聲:“你自己去吧,我也沒打算陪你。”

夜堯:“……”

夜堯決定下次不多這句嘴。

*

夜堯去摻和麻煩事,遊憑聲徑自找了棵視野開闊的大樹,跳上去躺著消磨時間。

遠處聲響漸落,夜堯站出來調停後,沒過多久人群散去,只剩下當事幾個人還在說著什麼。

遊憑聲掃過去一眼,幾乎能想象到他有條不紊勸和的模樣,這人平日裡懶洋洋的看起來吊兒郎當,關鍵時刻需要他的時候,說服力和親和力總能直線上升。

雲菡將屍體放到地上,夜堯俯下身檢查。

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又把事情攬下來了。

幾人商議片刻,似乎遇到什麼難題,過了會兒,夜堯忽然從遠處走回來,在周圍掃視,像是在找人。

他在附近轉了一圈,角落裡、岩石下,甚至還用裁雲撥了撥草叢,卻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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