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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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失魂落魄踱到夜堯的門口,幾次做出敲門的動作,又在發出聲音前放下,徘徊不決。
“高師侄,你給我擦門呢?”房間裡的夜堯忽然開口。
隔著門,他的嗓音聽起來低沉沙啞,隱約透出不耐,剛剛似乎在睡覺。
需要他的時候竟然在睡覺!又吃又睡,如此縱慾!
高明滿腔憤懣,壓抑著情緒說:“夜師叔,我有重要的事想告訴你。”
“什麼事?”
“有關那個黑衣男人,他……”說到這,高明忽覺心竅一疼,彷彿有隻手狠狠掐住了他的心臟。他張了張嘴,只要想說出那人是魔修,或者說出剛才發生的事,就會疼痛欲死。
是蠱蟲在起效!
夜堯懶洋洋道:“他怎麼了?”
高明捂著心口,聲音乾澀:“他……他想搶我的未婚妻……”
“哦,那你認命吧。”裡邊傳出讓他心碎的聲音,“他長得比你好看。”
“……”高明感到絕望。
*
二樓房間裡,寬大的黑斗篷鋪滿狹小的單人床,斗篷底下蜷縮著一個人,看身形手長腿長,好似這張破床在故意委屈人。
靜謐空氣被突如其來的吵嚷打破,像水濺進了油鍋裡,尖叫聲、跑動聲、樓梯吱呀吱呀響……四面八方來襲。
斗篷下的人影動了幾動,緩緩舒展腰身,一節一節,像只沒骨頭的大貓。
遊憑聲從斗篷底下探出頭,髮絲微亂,又懨懨把下巴埋了回去。
他躺在暖融融的被窩裡,罕見地發了會兒呆,忽然很想冬眠。
仔細想一想,好久沒這麼睡了。這些年他忙著生存,忙著修煉,時間就是性命,現在修為跌落,節奏反而慢下來。
又聽了會兒外邊的鬧劇,遊憑聲才踩上靴子出門。
一樓有人發狂,雙目赤紅,手上揮舞武器亂追亂砍。
遊憑聲到現場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人見了血,那人力氣變得奇大,同屋數個人竟然沒能制服他。
出事的房門外圍滿了人,愛看熱鬧是人的天性,修仙者也不能免俗,飛舟路途遙遠,難得發生一件新鮮事。
“會不會是中毒?是他自己吃錯東西也就罷了,就怕是水源有問題。”
“不可能吧,大家都喝一樣的水,要出問題不會只有他一個人。”
“我看像走火入魔,大概是修煉出錯了。”
議論紛紛的人群裡,清元宗的白色門派服格外醒目,夜堯逆流而入,趁發狂者不備從背後將其打暈,檢查後問:“他發狂前有什麼異常?”
他從房間裡走出來,人群不由自主讓出一條路。
“我跟他說過幾句話,這人之前一直很正常。”一人捂著手臂傷口回答。
“聊天時他說過自己不專注,沒法在船上修煉,不可能是修煉出了差錯。”
同屋的人七嘴八舌,拼湊出的事實更讓人疑惑,這人出事前正在睡覺,闆闆正正躺在床上,沒人注意到他受了什麼刺激。
一時得不出結論,就在有人覺得沒趣準備離開時,不遠處爆發一聲大吼:“給我酒!我要喝酒,給我酒——”
一人高馬大的男修撞開身邊的人,帶著極度渴望的表情衝了出去。
他竟然闖進了上鎖的廚房,從櫃子裡找到酒罈,仰頭大口灌下。
船長:“哎哎,這是我的收藏!”
那人狂熱的目光裡只有酒水,開啟阻攔自己的船長,只顧著牛飲。
眾人面面相覷,接連發狂的兩人讓氣氛緊張起來。
“難道真是飲水有問題?”有人質問船長,船長再顧不上心疼自己的酒,大唿冤枉。
忽然有人說:“說不定是有魔修作祟。”
所有人安靜了一瞬。
說話的是高明。
“咱們上船的地方離北淵那麼近,說不定就有魔修喬裝改扮上了船……”他越說心口越疼,剩下的話只好吞回去,目光飄忽不敢看遊憑聲。
但丟擲的半句話已足夠激起千層浪。
船上他們人多勢眾,真和魔修搏殺並不可怕,就怕魔修在暗地裡使陰招,讓人防不勝防。
過去不是沒發生過一魔修劫船,團滅數百人之事。
眾人面露驚懼,頓時散開數米,生怕被什麼看不見的詭異手段波及。
夜堯同樣打暈酗酒者,視線不動聲色掃過人群,目光經過遊憑聲時微頓。
他相貌就足夠惹眼了,又在眾人後退時只他站在原地,無動於衷揣著手,想不鶴立雞群都難。
耳邊全是有關“魔修”的揣測,夜堯收回視線,客觀道:“不一定是魔修,他們也有可能沾染了魔物。”
夜堯的聲音不算高,卻沉穩有力,不知不覺中,眾人稍稍平靜下來。
他唇角天然上翹,帶著玩世不恭的恣意,平日不知躲在哪裡逍遙,此時認真起來,目光又能變得明朗真誠,彷彿天生有種令人信服的氣質。
無論眾人心底對這些名門貴子的看法如何,到了這時候,也不由慶幸有人出頭。
天塌下來有人頂著,人群緩緩散去。
“小孟,人先給你看管。”夜堯把手上的人扔給孟玉煙,又拎開縮在自己背後的高明,他簡直被高明當成了老母雞,煩不勝煩,“你貼在我後面幹什麼?膽子這麼小還出門歷練?”
高明欲哭無淚接住這句“膽小”,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妹走向遊憑聲。
他站在這兒是等我麼?要怎麼搭話才自然?孟玉煙心裡忍不住想些有的沒的。
她原本學夜堯把人拎在手裡,走近遊憑聲時,忽覺這個動作太顯粗暴,於是一把將昏迷的男人扛了起來。
終於路過遊憑聲,孟玉煙顛顛肩膀上的人,靦腆開口:“那個……”
“嘔——”聲音來自頭頂。
孟玉煙:“……!”
遊憑聲:“……”
燻人的酒氣傾瀉而下,隨之而來的不明物體,恰好噴向了他的方向。
孟玉煙眼前一花,只感到微風拂過面頰,肩上的人就飛了出去。
“對不起!!!”回過神的她快哭了,“你沒事吧?!”
“沒事。”遊憑聲皺眉脫下身上的斗篷。
就他媽離譜。
在場的唯一受害者撞在了牆上,被遊憑聲嫌棄之下甩飛,好懸沒摔斷幾根肋骨。
孟玉煙知道,要不是他出手快,自己也會沾上穢物,她又愧疚又感激,拖著酗酒者的腿走了。
遊憑聲當然震開了髒東西,但他心裡總歸不舒服,移步進了廚房。
“師妹我幫你!”高明忙不迭繞開他。
想想自己的遭遇,再想想那三個悄無聲息消失的散修,他恨不得在遊憑聲面前立馬消失。
同樣發現那三人不見的還有船長。人差不多走光後,船長遲疑著把夜堯請到一旁。
“原本我沒把那三個人放在心上,他們一看就不安分,死在誰手上也不稀奇。不過今天又發生了這事兒……”
“你說和那三人有衝突的人是他?”夜堯的目光穿過廚房大門,落在正在洗手的人身上。
那雙手看起來乾乾淨淨,白得晃眼,也不知道在洗個什麼勁兒。
“我看見的只有他……說起來,這個人真挺奇怪,發生這麼大的事,看起來一點兒都不緊張。”船長滿臉懊惱,越說越覺得自己當初看走了眼。
夜堯唇角微扯:“這算不得證據,有人天生冷靜。”
片刻後,遊憑聲身後多了個東遊西晃的白衣人。
夜堯在廚房裡亂瞧,還時不時拿起什麼掂量,咂舌道:“沒想到這裡竟然有廚房。”
遊憑聲洗完手,對著自己的斗篷皺眉。
夜堯敲了下手裡的盆,嘆氣:“廚具這麼齊全,船長怎麼不提供飯食?”
遊憑聲拎著斗篷抖了抖。
夜堯掀開鍋蓋,目光在空蕩蕩的鍋底打轉:“道友對今日之事怎麼看?”
過了兩秒,遊憑聲才意識到他在問自己。
第5章 因緣合道體
遊憑聲微詫異地側過頭,瞥了夜堯一眼。對方手上擺弄著那張木頭鍋蓋,神態鬆懈散漫,似乎只是心血來潮,隨口與陌生人搭句話。
不等他開口,不知打哪兒射來一道火光,流星般穿過窗戶砸過來。遊憑聲側身一讓,火光擦著他的邊兒墜落。
砰!水花四濺。
他沒受暗算,他身前的水缸炸了。
“你這挨千刀的,竟敢揹著我勾搭別的女人!”
“臭婆娘,你敢跟我動手?!”
“如何不敢,老孃今日就閹了你!”
廊外一男一女,噼裡啪啦。
那是一對因恩愛而受人矚目的道侶,昨天還相敬如賓,此時反目成仇廝打成一團。
遊憑聲低頭,“……”
他心愛的斗篷沾溼了。
不遠處一聲“撲哧”,夜堯失笑出了聲。
遊憑聲冷冷回視。
“抱歉,我不是笑你。”夜堯清清嗓子,正色道,“就是覺得……你似乎有點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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