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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一份心意?
那人五十多歲,身材挺拔,穿著一身深色禮服,神情沉穩,一出現便自然帶出一種被簇擁慣了的壓場感。
有人低聲道:“方董出來了。”
“方天林親自過來了?”
“估計是準備開場前先巡一圈。”
黃達華也看見了,神色微微一變,像是沒想到會在這時候碰上正主。
秦淵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眼神平靜,沒有出聲。
而方天林的視線,正朝這一邊慢慢轉了過來。
方天林顯然注意到了這邊過於集中的人群。
他腳步沒停,只是目光淡淡掃過來,身邊幾位陪同的人也順勢看了一眼。那種上位者慣有的沉靜壓迫感一靠近,原本還帶著點看戲意味的議論聲頓時小了不少。
黃達華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很快調整回來,甚至還主動往前迎了半步,露出一副再得體不過的笑:“方伯父。”
方天林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達華也到了。”
“是,剛到沒多久。”黃達華語氣一下子收斂了許多,和剛才咄咄逼人的樣子判若兩人,“正好在這邊和朋友們聊兩句。”
“聊什麼,這麼熱鬧?”方天林語氣不重,聽不出情緒。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得更明顯了。
剛才那幾個跟著黃達華起鬨的人,此刻連笑都收了,端著酒杯站在原地,誰也不願意先出聲。畢竟不管私底下怎麼說,真到了方天林面前,沒人想把自己捲進這種小家子氣的場面裡。
黃達華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嘴角牽了牽,剛想把話題輕輕帶過去,卻聽見許悅在旁邊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卻很清楚。
“也沒聊什麼,”她慢悠悠開口,“就是有人對別人帶沒帶拍品特別關心,關心得比主辦方還認真。”
這話說得輕巧,可誰都聽得懂是在點誰。
黃達華臉色一沉,立刻看向她:“許悅,你——”
“我怎麼了?”許悅挑眉,抱著手臂,“難道我說錯了?”
方天林的目光在幾人之間停了停,最後落到秦淵臉上。
“這位是?”他問。
秦淵還沒開口,林雅詩已經平靜道:“秦淵,我今晚的男伴。”
這句話和剛才對外說的那句幾乎一模一樣,可此刻在方天林面前說出來,分量顯然又不一樣了。
方天林看著秦淵,眼神略頓了一下,隨後露出一點很淡的笑意:“原來如此。”
他像是並沒有被“男伴”這個說法本身影響,而是多看了秦淵兩秒,才繼續道:“第一次來?”
“算是。”秦淵不卑不亢地應了一句。
“難怪面生。”方天林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穩,“不過能讓雅詩帶著一起出席,想必也不是尋常客人。”
黃達華站在一邊,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了。
方天林這種說法,表面上只是簡單一句寒暄,可實際等於直接承認了秦淵站在這裡的分量。偏偏這話又是從主辦方嘴裡出來的,誰都挑不出毛病。
黃達華勉強維持著笑,插了一句:“方伯父,我們剛才也只是隨便聊聊。秦先生可能第一次來,不太熟悉晚會流程,所以我提醒了他幾句。”
“提醒?”許悅幾乎立刻想笑。
方天林卻沒理這邊的暗流,只是看向秦淵,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今晚沒帶拍品?”
這話問得很自然,沒有半點黃達華剛才那種逼人的意味。
秦淵神色平靜:“沒有提前準備。”
方天林點了點頭,居然也沒露出什麼意外神色:“慈善晚會重在心意,不在形式。拍品、捐贈、專案認籌,方式很多,不一定非要帶件東西進場。”
這話一落,剛才那些圍觀時還露出幾分輕慢神色的人,臉上表情頓時都微妙了些。
黃達華更是明顯一僵。
他本來是想借著“沒帶拍品”這一點狠狠幹秦淵一個下馬威,結果方天林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他剛才那套優越感拆了個乾淨。
可方天林的話還沒說完。
“不過,”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淡了幾分,“慈善場合,最忌諱的也不是空手,而是借慈善之名,行攀比之實。真想做好事的人,通常不會把精力花在為難別人身上。”
這一下,指向性已經足夠明顯。
人群裡靜了兩秒,隨後立刻有人打圓場似的笑了兩聲,像是想把剛才那股尷尬氣氛揭過去。可越是這樣,黃達華臉上的那點掛不住就越明顯。他嘴角繃著,握著酒杯的手都隱隱緊了些。
方天林卻像什麼都沒察覺,只轉頭對身邊助理道:“開場還有幾分鐘?”
“方董,還有七分鐘。”
“嗯。”方天林應了一聲,又看向林雅詩她們,“你們先進去吧,等會兒前排有預留位置。”
林雅詩微微頷首:“好。”
方天林點點頭,目光最後又在秦淵身上停了一瞬,像是若有所思,但到底沒再多說什麼,轉身便往主廳方向走去。陪同的人自然跟上,周圍圍著看戲的人也紛紛散開,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停著。
原本聚成一團的熱鬧,一下子就散得差不多了。
只剩黃達華還站在原地,像是被剛才那幾句話生生釘住了,臉色青白交錯。
許悅先笑出了聲。
“黃少,”她晃了晃手裡的香檳杯,語氣要多無辜有多無辜,“你剛才不是挺會說的嗎?怎麼現在不說了?”
黃達華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少得意。”
“我為什麼不得意?”許悅揚眉,“剛才你不是一副替別人教規矩的樣子嗎?結果主辦方親自告訴你,規矩不是這麼用的。聽著不舒服?”
黃達華被她噎得眼神更冷,隨即又轉向秦淵。
那眼神已經沒什麼掩飾了,帶著明晃晃的記恨和敵意。
“有點意思。”他扯了下嘴角,聲音壓低了些,只讓這邊幾個人聽見,“看來你運氣不錯。”
秦淵看著他,語氣淡淡:“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你剛才也說過類似的話。”
黃達華嘴角一抽。
“但運氣這種東西,”他盯著秦淵,慢慢道,“不可能一直站在你那邊。”
林雅詩眸光一冷,剛要開口,秦淵卻先一步回了過去。
“那你最好也別一直指望它站在你那邊。”
兩人對視了幾秒,空氣裡那點剛壓下去的火藥味又隱隱浮了上來。
最終還是旁邊有人喊了黃達華一聲,似乎是他那幾個朋友在前頭等他入座。他這才收回目光,扯了扯領口,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許悅看著他背影,嘖了一聲:“這人記仇記得真夠明顯的。”
宋雨晴輕輕皺眉:“他不會真找麻煩吧?”
“會不會另說,”許悅低頭抿了口酒,“反正他現在肯定把秦淵當頭號礙眼的人了。”
秦淵倒是沒太當回事,只看向前方主廳入口:“先進去吧,晚宴快開始了。”
主廳比外面的酒會區更正式。
長條形會場中央搭了主舞臺,後方大螢幕正迴圈播放著今晚慈善主題和幾項重點公益專案介紹。席位從前往後分成幾個區域,桌上擺著名牌和鮮花,燈光比外頭柔一些,卻更集中,把整個廳裡的層次襯得很分明。
工作人員引著四人入座時,果然給他們帶到了靠前的位置。
許悅邊走邊低聲感嘆:“方天林還真是給足了面子。”
林雅詩看了一眼桌牌:“應該是本來就給幾家預留的。”
宋雨晴落座時動作還是下意識放輕了些,秦淵替她把椅子稍微往外帶了一下,等她坐穩,才在旁邊位置坐下。
許悅看著這一幕,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宋雨晴耳根一熱,立刻低聲道:“你哦什麼?”
“沒什麼。”許悅眨了眨眼,“我就覺得你今天恢復得挺好,至少坐下的時候有人搶著幫忙。”
宋雨晴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接,只能裝作去拿桌上的水杯。
林雅詩坐在對面,像是沒聽見這邊的小打趣,目光已經落到臺上剛剛開始除錯的燈光上。她今晚一如既往地安靜,可那種安靜落在這樣燈光輝煌的場合裡,反而更顯得難以忽視。
很快,主持人上臺,宴會正式開始。
先是慣例的歡迎緻辭,然後是幾位合作基金會代表的簡短髮言,再往後便是方天林本人上臺。全場燈光稍微收了些,掌聲一片接一片地響起來。
方天林站在臺中央,講話很簡潔,沒有太多空泛辭藻,先說麒麟集團今年幾項公益捐贈方向,隨後又提到今晚拍賣所得將全部劃入專項基金,用於山區醫療和兒童教育。
臺下不少人聽得很認真,也有些人只是維持著一貫的場面微笑。
秦淵坐在席間,目光落在臺上,手邊的酒幾乎沒怎麼動。經歷過前幾天那些刀光火影和倉庫濃煙後,再看這種燈火通明、人人體面的場面,總會讓他生出一點微妙的割裂感。可他面上沒露出來,神情始終很穩。
直到拍賣環節開始,會場氣氛才真正活了起來。
第一件上來的,是一隻收藏級腕錶。起拍價報出來後,場內很快有人舉牌,數字一輪輪往上走,主持人的聲音節奏拿捏得很好,場面很快被帶熱。
許悅原本還靠在椅背上,等看到第三件拍品被直接抬到遠超預估價後,忍不住低聲道:“今天這幫人是真捨得砸錢。”
“本來就不只是買東西。”林雅詩淡淡道,“更多是在買臉面。”
宋雨晴輕輕點頭:“還有姿態。”
秦淵聽著,目光隨意掃過斜前方几桌,很快就看見黃達華坐在其中一桌邊上,正和旁邊人低聲說著什麼。他似乎也察覺到了視線,隔著人群看了過來,嘴角扯出個不冷不熱的笑。
那笑裡,顯然沒安什麼好意。
果然,到了後半程,一件黃達華登記的近現代字畫被推上了臺。
主持人先念了捐贈人資訊,又簡單介紹了作品來歷和估值,隨後笑著看向臺下:“感謝黃達華先生為今晚慈善拍賣提供這件藏品,也感謝黃家一如既往對公益事業的支援。”
掌聲禮節性響起。
黃達華站起身,向四周點頭示意,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滴水不漏的得體笑容。可就在重新坐下前,他像是有意無意般,朝秦淵這邊看了一眼。
許悅立刻低聲罵了一句:“他有病吧。”
“別理他。”林雅詩聲音淡淡。
字畫起拍後,競價並不低,很快被抬到了一個相當漂亮的數字。黃達華坐在那裡,姿態明顯輕鬆了不少,甚至還和旁邊人碰了碰杯,像是在等著別人把這份風光看得更清楚。
可幾輪過去以後,他像是還嫌不夠似的,忽然在主持人一次停頓的間隙舉起杯子,朝這邊遙遙笑道:“秦先生今天沒準備拍品,待會兒要不要也舉個牌,算盡一份心意?”
他這一嗓子不算高,卻恰好踩在全場稍靜的縫隙裡。
附近幾桌的人都聽見了。
連主持人站在臺上都頓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往這個方向掃過來。
氣氛一下子又變得微妙了。剛才外頭那點沖突,顯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可現在黃達華這一句,幾乎等於把秦淵再次推到了場子中央。
許悅臉色當場就沉了:“他有完沒完?”
宋雨晴也明顯緊張起來,手指悄悄攥住了裙角。
林雅詩神色更冷,正準備開口時,主桌方向卻忽然有一道聲音先一步傳了過來。
“慈善拍賣,價高者得,心意自便。”
說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坐在前方側席的方天林。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故意抬高音量,只是很平淡地接了一句:“與其替別人操心,不如先把自己的字畫賣個好價錢。”
這話表面仍舊給足了場面,可誰都聽得出,是在壓黃達華。
全場靜了兩秒,隨即有人立刻舉牌接價,主持人也反應極快,笑著把話題重新拉回拍賣本身:“九十萬一次,九十萬兩次——”
氣氛被硬生生拉了回去。
黃達華坐在那裡,臉上笑意終於徹底維持不住了,連酒杯都重重放回桌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
許悅差點沒忍住鼓掌,低聲道:“方天林今天是專門來收拾他的吧。”
秦淵沒說話,只是往前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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