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紮心
“散什麼心?”
“唱歌啊,喝酒啊,順便跑兩圈。”周博文笑著介面,“你都憋幾天了,再憋下去真發黴了。”
黃達華本來不想去。
可他在家裡待得也實在煩,黃世昌這兩天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連吃飯都懶得跟他說一句完整的話。家裡的氣壓低得要命,待久了更像受刑。
最終,他還是陰著臉拿了外套:“走。”
幾人先去了常去的那家高階KTV。
包廂還是最大的,酒還是最貴的,歌單一開,燈光一晃,按理說該是他們平時最熟悉最舒服的狀態。可今天這局,從黃達華坐下那一刻開始,就怎麼看怎麼彆扭。
剛開始,幾個人還裝模作樣聊點別的。
誰誰新提了車,誰誰最近看上了個嫩模,城西那家新開的酒吧怎麼怎麼火。
黃達華悶頭喝酒,話不多。
可越是這樣,那幾個越管不住嘴。
孫明唱到一半,下臺拿酒時順嘴來了一句:“達華,你最近嗓子怎麼這麼啞,不會是在裡面喊多了吧?”
包廂裡先靜了一下。
下一秒,趙凱直接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周博文更絕,故意裝煳塗:“什麼裡面?”
孫明一臉無辜:“還能什麼裡面?當然是裡面那個裡面啊。”
“滾你媽的。”黃達華臉色一下沉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有意思嗎?”
“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趙凱嘴上這麼說,臉上笑意卻一點沒收,“兄弟就是隨口一提,你別這麼敏感。”
這話比直接嘲笑還讓人煩。
黃達華死死盯了他兩秒,到底沒發作,只是把杯裡的酒一口灌了下去。
可氣氛已經變了。
後面周博文點了首飆高音的歌,唱到副歌時鬼哭狼嚎,自己都笑趴了。孫明一邊拍桌子一邊接茬:“你這唱得跟拘留所夜裡鬼叫似的。”
趙凱立刻拍著大腿:“別提拘留所,達華哥今晚容易破防。”
包廂裡又是一陣笑。
黃達華這回徹底繃不住了,抓起桌上的遙控器就砸了過去:“你們有完沒完!”
“操!”周博文被砸中肩膀,頓時也不樂意了,“我們開個玩笑你至於嗎?”
“玩笑?”黃達華眼睛都紅了,“你們他媽拿我當笑話看呢是吧?”
趙凱原本還嬉皮笑臉,這會兒也皺了皺眉:“達華,你這就沒意思了。兄弟幾個是來陪你喝酒解悶的,不是來受你氣的。”
“誰讓你們陪了?”
“不是你自己一叫就出來了嗎?”
“行了行了。”孫明見勢頭不對,趕緊打圓場,“都是兄弟,犯不著。達華心情不好,咱少說兩句。”
這話總算把火壓下去一點。
可壓得了一時,壓不了整晚。
後面幾個人雖然不再當面提拘留所,可話裡話外那種意味卻始終散不掉。黃達華喝得越多,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坐在包廂裡只覺得哪哪都不順眼。
等到快十一點,趙凱提議去山路跑兩圈。
“唱歌沒意思,出去透透氣。”他把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我新改的排氣剛裝上,正好試試。”
黃達華本來情緒就堵得厲害,聞言立刻站了起來:“走。”
一行人轉場去了城郊。
夜裡的盤山公路車少,正是他們這幫人平時最愛來的地方。幾輛跑車並排停在觀景臺邊,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尾燈在夜裡拉出一道道冷豔的紅線。
黃達華今晚開的是輛黑色超跑,車是新買的,平時最寶貝。可他今晚坐進駕駛位,握著方向盤時,腦子裡卻根本不是車。
是晚宴上秦淵看他那一眼。
是會所門口自己被帶走時旁人投來的目光。
是拘留室裡那幫人一句句“少爺”、“外頭挺體面”的擠兌。
越想,他臉色就越沉。
趙凱把車開到他旁邊,落下車窗,沖他喊了一句:“達華,別闆著臉了。輸了就輸了,大不了下次找回場子。”
這話本來像是在安慰。
可“輸了就輸了”幾個字一出來,黃達華臉又黑了。
周博文坐在另一輛車裡,更欠,直接笑道:“說真的,我現在一看到達華,就想起他當時那句‘這不可能’。”
“哈哈哈哈操。”孫明也樂了,“你別說,那個表情我能笑一年。”
黃達華勐地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轟然竄了出去。
後面幾輛也立刻跟上。
山路上風聲唿嘯,燈光一晃而過。按理說,這種速度和腎上腺素最容易把人情緒帶起來,可黃達華今晚越開越煩,甚至幾次差點因為走神把車蹭出去。好在他也不是第一天玩車,硬是把那股躁火憋著,開完兩圈又回了觀景臺。
車門一開,他下車就點了根菸。
趙凱幾個人也陸續過來,手裡拿著功能飲料和礦泉水,嘴上還沒消停。
“你今晚狀態不行啊。”周博文晃了晃瓶子,“平時你可不這樣,不會是進去一趟,把膽子也關沒了吧?”
孫明立刻笑:“你他媽真損。”
“我說錯了?”周博文挑眉,“你看他剛才過彎那兩下,跟魂丟了一樣。”
黃達華深深吸了口煙,勐地把菸頭往地上一砸:“夠了!”
這一下,幾個人總算都停了。
夜風吹過去,場面安靜了幾秒。
趙凱看著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語氣也正經了點:“行,不開玩笑了。那你說說,接下來怎麼辦?”
黃達華胸口起伏了兩下,眼神陰得嚇人。
“怎麼辦?”他冷笑一聲,“你們覺得,這事就這麼算了?”
周博文這會兒也不笑了:“你還真想繼續碰他?”
“不然呢?”黃達華咬著牙,“我這幾天受的這些,全白受了?”
孫明皺了皺眉:“可那姓秦的不好弄啊。上次你找那幾個混子,不是全摺進去了嗎?而且他身後現在明顯不止那三個女的,連方天林都跟他搭上了。”
“方天林算什麼。”黃達華這句說得有點發狠,明顯已經帶了情緒,“那是場面上的面子,不代表真會替他出頭到底。”
趙凱倒比另外兩個稍微冷靜點,沒急著附和,只問:“你到底想怎麼搞?”
黃達華沒立刻說話。
他站在觀景臺邊,夜風吹得他額前碎髮微亂,眼神卻越來越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硬來不行,那就換種方式。”
“什麼方式?”
“他現在不是挺能裝嗎?身手好,有錢,還會踩著別人出風頭。”黃達華扯了扯嘴角,笑意陰冷,“那就從他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趙凱皺眉:“你知道他最在意什麼?”
黃達華眼裡閃過一絲狠色:“人。”
這一個字出口,旁邊幾個人神色都微微變了。
周博文壓低聲音:“你是說……那三個女的?”
“我沒說要動誰。”黃達華先撇清了一層,可那語氣卻明顯不乾淨,“不過,他不是一直很護著她們嗎?那就讓他明白,跟我過不去,身邊的人一樣別想安生。”
孫明聽得心裡有點發毛:“達華,這就有點過了吧。”
“過?”黃達華轉頭盯著他,眼神陰沉,“他把我弄進拘留所的時候,怎麼沒人說過?”
孫明被他看得一噎,沒再接話。
趙凱沉默了片刻,才問:“你具體想怎麼做?”
黃達華緩緩吐出一口氣,語氣壓得很低。
“先查清楚他最近的動向,還有那三個女的平時都去哪兒。學校、公司、常去的地方,都給我摸出來。”他說,“別急著動手,先盯。等找到合適的機會,再狠狠幹他一次。”
“這次不能再像上回那樣,找一幫廢物。”周博文眼神也陰了些,顯然被挑起了情緒,“要不我認識幾個外地來的,手黑,嘴也嚴。”
黃達華點了點頭:“錢不是問題。”
趙凱沒立刻表態,只靠在車邊抽了半根菸,才慢慢說:“達華,我先提醒你一句。這事要是再翻車,你爸真能打斷你的腿。”
“翻不了。”黃達華咬著牙,眼底那股恨意幾乎快壓不住,“上次是我太急,低估了他。這次我陪他慢慢玩。”
夜風從山路上捲過,吹得幾輛跑車的車身都泛著冷光。
幾個人站在觀景臺邊,聲音壓得越來越低,開始一點點合計起後面的路數。誰去查人,誰去找手,誰負責看風聲,連哪幾天最適合下手,都開始一條條往外掰扯。
而黃達華站在最中間,臉上那種被屈辱和怨氣反覆碾過後的陰狠,已經越來越重。
夜風一陣陣灌過來,把他最後那點酒意都吹得發苦。
趙凱靠在車門邊,指尖夾著煙,眯眼看了黃達華一會兒,忽然低聲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倒真像是被逼急了。”
“廢話。”周博文把空瓶子往地上一丟,語氣也陰沉下來,“換你進去蹲一晚,再被人當笑話傳,你能忍?”
孫明本來還有點猶豫,聽到這句,也慢慢不吭聲了。
他們這幫人,平時最講究的就是個面子。輸點錢、泡妞泡砸了、飆車輸了,都還能當成樂子過去。可黃達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當眾被踩進泥裡,還連著被按頭打了兩回臉。
晚宴上被秦淵踩。
拘留所裡又被現實踩。
現在連他們這些平時一起鬼混的人,嘴上都忍不住拿他開涮。
這種事,換誰都得瘋。
黃達華吸了口氣,眼神死死盯著山路下頭那片黑漆漆的樹林,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不是喜歡裝穩嗎?那我就看他還能穩多久。”
趙凱彈了彈菸灰:“說實話,我還是有點沒摸透這人。能打,錢也不缺,關鍵還不怎麼露底。你要真想動,得先把他摸清楚。”
“摸。”黃達華冷聲道,“不光摸他,也摸他身邊那幾個人。”
周博文立刻接上:“那個許悅好查,平時最愛出去玩,場子也雜。林雅詩就麻煩點,林家的人盯得緊。宋雨晴……倒像是最軟的那個。”
他這句話剛說完,黃達華眼神就動了一下。
“宋雨晴。”
趙凱察覺到了,皺眉看他:“你盯她幹什麼?”
“你沒發現?”黃達華緩緩轉過身,眸子裡那股陰氣越來越重,“晚宴那天,姓秦的對她最不一樣。”
孫明愣了愣:“有嗎?”
“有。”黃達華說得很篤定,“林雅詩那種女人,自己就夠強,許悅也是個不吃虧的。可宋雨晴不一樣,姓秦的看她的時候,跟看別人不一樣。”
周博文咂了下嘴:“你別說,好像還真是。那天她腳不是還扭了嗎?姓秦的從頭到尾都護著。”
趙凱把煙掐了,語氣沉了些:“你最好別亂來。”
“誰說我要亂來?”黃達華冷笑,“我現在只是先想清楚,刀該往哪兒扎最疼。”
孫明聽得心裡發毛,下意識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達華,咱先說好,真鬧太大可兜不住。上回你找人堵姓秦的,已經把自己送進去一次了。”
“那是因為那幫廢物太蠢。”黃達華一提起這事,臉色又難看了一層,“這回不一樣。”
趙凱看著他:“哪不一樣?”
黃達華盯著遠處,慢慢開口:“這回不急著動手,先耗著。讓他先以為事情過去了,再一點點給他找不痛快。”
周博文來了興趣:“比如?”
“比如讓人盯著他,摸清他的習慣。比如給他身邊的人制造點麻煩,讓他來回跑。”黃達華眼底帶著狠意,“再比如,找機會讓他也嚐嚐束手無策的滋味。”
趙凱沒立刻接話。
風吹得他外套下襬輕輕晃了一下,他沉默了好幾秒,才慢慢道:“你想報復,我理解。但你得記住一件事。”
黃達華皺眉:“什麼?”
“咱現在不是在跟那些隨便嚇兩句就能跪的人玩。”趙凱盯著他,“這人能讓你進一次,就能讓你進第二次。真要下手,就得一擊見效。不然你只會比現在更難看。”
黃達華嘴角抽了一下,顯然這話扎心了。
但他沒反駁。
因為他知道,趙凱說的是實話。
周博文卻已經被攛掇起火氣了,往前一步道:“那就狠狠幹一票。先查,再找準機會。反正咱又不是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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