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能挖多少挖多少
“人你來找?”趙凱瞥他一眼。
“我來。”周博文拍了拍胸口,“我認識幾個外頭混得狠的,專接這種活。不是之前那種街頭混子,是真辦事的。”
孫明遲疑了一下:“靠譜嗎?”
“給錢就靠譜。”
黃達華這回終於點了頭:“去聯絡。但先別急著見,等我這邊把人摸清楚再說。”
趙凱眯了眯眼:“你自己那邊有人?”
“有。”黃達華冷冷道,“秦淵不是最近在查西山嗎?我讓人盯著點,看看他到底想翻什麼。”
這句話一出,趙凱和周博文都微微一怔。
“西山?”孫明下意識問,“你也知道西山?”
黃達華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壓了下去:“知道一點。反正他既然盯上那邊,總不會只是做慈善那麼簡單。”
趙凱這下看他的眼神都變了點:“你是不是還瞞著我們什麼?”
“我瞞什麼不重要。”黃達華明顯不想細說,只沉著臉道,“重要的是,他要真想摻和不該碰的東西,那就是自己找死。”
周博文聽得更來勁了:“那更好啊。到時候咱們順水推舟,省得自己費太多力氣。”
孫明心裡還是不太踏實,可看另外三人已經說到這份上,也不敢再掃興,只能跟著點頭:“那……那這幾天先分頭盯?”
“對。”黃達華開始一條條往下分,“趙凱,你盯姓秦的,查他最近都去哪兒,見什麼人。博文,你去聯絡人,但口風給我捂死。孫明,你去摸那三個女的平時活動範圍,別打草驚蛇。”
孫明張了張嘴:“我一個人?”
“怎麼,你怕了?”黃達華冷冷看他。
孫明臉上掛不住,立刻硬著頭皮道:“誰怕了,我就是問問。”
“那就去辦。”黃達華語氣發狠,“這次誰都別給我出岔子。”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都點了頭。
山頂夜風越吹越冷,遠處城市燈火卻還亮著,像一片模煳的金色海面。幾輛跑車停在觀景臺邊,發動機冷卻後的輕響一下下鑽進夜裡,把這場壓著火氣和惡意的合計襯得更加陰沉。
黃達華重新點了根菸。
菸頭紅光在夜色裡一明一暗,映得他側臉都有些扭曲。
他狠狠吸了一口,腦子裡卻還是會不受控制地閃回那天晚宴。
秦淵站在燈下,神色平靜地說“你跪下,叫爸爸”。
秦淵拿出那張黑卡時,四周那一瞬間的死寂。
還有自己灰熘熘逃出會場時,背後那些壓不住的笑聲。
每一個畫面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拔不掉。
他越想,眼神就越沉。
半晌,他把菸頭勐地摁滅在欄杆上,低低吐出一句:“這次,我非弄死他不可。”
趙凱皺了皺眉,卻沒接這句太狠的話,只道:“先別上頭。你這幾天老實點,別再讓你爸看出動靜。”
一提到黃世昌,黃達華臉色又陰了陰。
這幾天他在家裡過得根本不像個人。
黃世昌嘴上說把他撈出來了,可那種眼神,那種態度,比打他一頓還難受。昨晚吃飯的時候,黃世昌甚至當著家裡傭人的面,冷著臉說了句:“再有下次,你就別姓黃了。”
這口氣,黃達華也記著。
他不敢恨自己爸,可所有憋著的火,最後都只能更兇地往秦淵身上燒。
周博文見他臉色難看,反倒笑了一下:“你爸罵你歸罵你,但只要咱把事做乾淨,誰也抓不到你頭上。”
“最好是。”趙凱冷冷看他,“你別在這兒說大話。”
“我說的是實話。”
“實個屁。”趙凱掃他一眼,“姓秦的不是傻子。真要碰,先想清楚後路。”
黃達華這回倒是難得聽進去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所以才要慢慢來。”
說完,他看向山下,聲音更冷了幾分。
“我現在不急著贏他一把。”他說,“我要的是,讓他從哪兒踩的我,就從哪兒一點點還回來。”
夜風捲著這句話吹散了。
幾個人又站著說了十幾分鍾,把各自的事分清楚,才陸續準備散。趙凱上車前還回頭看了黃達華一眼:“這幾天手機別亂發訊息,有事見面說。”
黃達華點了點頭。
周博文笑得陰惻惻的:“等著吧,姓秦的風頭出夠了,也該輪到他倒黴了。”
孫明沒說話,只跟著上了車。
很快,幾輛跑車一輛接一輛從觀景臺沖下去,轟鳴聲撕開夜色,又很快遠去。
黃達華最後一個上車。
發動機點著後,他沒有立刻走,而是坐在駕駛位裡,握著方向盤,安靜了好幾秒。
前擋風玻璃外,是漆黑的山路和零散路燈。
他低著頭,眼底那股壓了一整晚的陰狠一點點凝起來,最後幾乎化不開。
然後他勐地踩下油門。
黑色超跑轟然沖了出去,車燈像兩把利刃一樣刺破夜色,直直扎向山下。
而同一時間,城另一頭的別墅區裡,秦淵正坐在書房,面前擺著剛送來的資料。
最上面那一頁,赫然印著兩個字。
西山。
書房裡只開了一盞壁燈,暖黃的光從側面落下來,把那幾頁資料照得清清楚楚。窗外夜色沉著,別墅區一向安靜,這個時間點更顯得四周一點雜音都沒有,連翻紙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秦淵靠在書桌後,指尖按著紙頁邊緣,眼神一點點往下掃。
資料是上午讓人去補的。
和麒麟集團公開披露的慈善專案簡介不一樣,這份東西更雜,也更碎,有專案備案、有舊城區拆遷前後的土地流轉記錄、有幾家空殼公司的股權代持鏈,甚至還有幾張模煳不清的老照片,像是很多年前工地附近臨時拍下來的。
看上去零散。
可零散的東西,一旦擺到一起,就會慢慢露出不對勁的輪廓。
西山片區最早不是公益專案,而是一塊擱置多年的舊開發地。後來專案夭折,開發商暴雷,欠款、補償、工程尾款全爛成一鍋粥。再往後,地掛了幾年,幾經轉手,名字換了三輪,最後才逐漸被包裝成如今的“片區更新”和“民生補建”。
表面看,很乾淨。
但秦淵一眼就看出,太乾淨了。
太乾淨的東西,本身就是問題。
他翻到後面一頁,目光在某家公司的股東名單上停了停。
名單裡沒有黃家。
也沒有張濤。
可其中一個代持人的名字,他白天已經在另一個地方見過一次。
這意味著,張濤臨死前吐出來的“西山舊帳”,不是隨口胡扯。
而是真的有人在刻意遮。
秦淵眼神微冷,拿起手機給上午見過的那個審計老熟人發了條訊息:這家公司,繼續往前查,尤其查最早一輪資金來源。
訊息發出去後,他又把資料重新歸攏了一遍,正準備往下看,門外忽然傳來輕輕兩下敲門聲。
“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
宋雨晴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頭髮鬆鬆披著,顯然剛洗完澡,臉頰還有點被熱氣燻出來的淡粉。她穿著淺色長袖睡裙,整個人都帶著種夜裡獨有的柔和安靜。
“還沒睡?”她輕聲問。
秦淵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不也沒睡。”
宋雨晴走進來,把杯子放到桌邊,目光自然落到那疊資料上:“在忙?”
“看點東西。”
宋雨晴本來沒想多問,可她視線一滑,還是看見了最上頭那個“西山”。她動作微微頓了頓,隨即抬頭看向秦淵:“和昨晚那個專案有關?”
秦淵沒否認:“算是。”
宋雨晴站在桌邊,安靜了幾秒,才低聲道:“是不是……有危險?”
這問題問得很輕,卻很認真。
秦淵看著她,目光頓了一下。
書房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肩側勾出一圈柔和的邊,襯得那雙眼睛越發乾淨。她不是許悅那種一張嘴就先炸鍋的性子,也不是林雅詩那種先把情緒壓住再看局勢的人。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追根究底,也沒有故作鎮定,只是很直白地擔心。
秦淵靠回椅背,語氣緩了點:“還說不上危險,只是有些事不太對。”
“那你今天出去,也是為了查這個?”
“嗯。”
宋雨晴抿了抿唇,想起白天他出門時自己那句“路上小心”,忽然又有點後知後覺的緊張:“那你以後……會不會經常碰到今天這種事?”
她說的是今天,顯然已經知道了。
秦淵並不意外。
白天黃達華買兇堵人的事,動靜不算小,治安所那邊一走流程,訊息遲早會傳出來。她們幾個知道,也正常。
“黃達華那種,算不上什麼事。”秦淵說。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平到像在說今天下了場不大的雨。
宋雨晴聽著,心裡卻還是發緊:“可那是一群人。”
“再來一群也一樣。”秦淵看著她,唇角輕輕動了下,“別擔心,我沒那麼容易出事。”
宋雨晴被他這句話說得耳根微熱,心裡那根繃著的線卻確實鬆了點。
她安靜站了會兒,忽然輕聲問:“你以前……是不是一直都過這種日子?”
秦淵目光落回桌面,卻沒有立刻答。
窗外夜色沉沉,書房裡只剩下空調送風的極輕聲響。過了幾秒,他才淡淡道:“以前比現在麻煩些。”
宋雨晴聽懂了,這大概已經是他願意給出的答案邊界。
她沒有再往下問,只是看著那杯自己端來的熱牛奶,小聲說:“那至少把這個喝了再看吧,不然你又得看到很晚。”
秦淵低頭看了一眼杯子,笑意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你這是在管我?”
宋雨晴本來只是隨口一說,被他這麼一問,臉頰頓時更熱了點:“我、我只是覺得空腹喝咖啡不好。”
“誰說我空腹了。”
“那也不行。”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大概是意識到語氣有點太像在管人,宋雨晴眼神微微亂了,正想補一句什麼,秦淵已經伸手把杯子拿了起來。
“好,聽你的。”
他這四個字說得太自然,反倒讓宋雨晴一下更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秦淵喝了兩口牛奶,抬眼看她還站著:“還有事?”
宋雨晴這才回過神,輕輕搖頭:“沒有了,我就是……來看看你。”
秦淵嗯了一聲。
宋雨晴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秦淵。”
“嗯?”
“黃達華那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總覺得,他不會這麼算了。”
秦淵把杯子放回桌上,目光平靜:“我知道。”
“那你——”
“他真不消停,倒黴的只會是他自己。”秦淵語氣不重,卻很穩,“去睡吧,這些事不用你操心。”
宋雨晴看著他,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好。”
她離開後,書房又重新安靜下來。
門關上的那一瞬,秦淵臉上那點剛剛緩下來的神色,也跟著慢慢收了回去。
因為宋雨晴沒說錯。
黃達華那種人,丟了這麼大的臉,不可能真的就這麼算了。
更何況,今天那一波人來得太快,說明對方根本沒打算歇。被抓進去一次,還能這麼快生出第二輪報復的念頭,這種貨色本身不足為懼,可要是和西山那邊的線纏到一起,就不一定只是單純的蠢了。
秦淵垂眸,看向桌上的資料。
最下方一頁,是剛補進來的一張名單。
名單不長,只有五個名字,其中兩個被紅筆圈了出來。
一個,是西山專案早期承包公司的代理法人。
另一個,是個看似不起眼的中間人,做的是灰色資金排程。
而在這個中間人的社會關係欄裡,赫然掛著一條很短的備註——
近三個月內,與黃世昌私人助理有過多次接觸。
秦淵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點了一下。
黃世昌。
黃達華的父親。
如果說黃達華只是個被情緒沖昏頭腦的廢物,那黃世昌就不一樣了。能把黃家撐到今天這個位置的人,絕不可能只靠運氣。這樣的老狐狸,和西山那邊真有牽連的話,事情的分量就得重新算。
秦淵眸色沉了沉,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那邊聲音壓得很低:“秦哥。”
“黃家那邊,繼續盯。”秦淵開門見山,“尤其是黃世昌和他助理最近的行程,能挖多少挖多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