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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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了看外面的日頭,又低頭看了看茶盞裡已經涼透的茶水。
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惡氣壓下去。
等。
繼續等。
誰讓人家是知府,他是縣令呢。
可他文永年在豐安縣當了十幾年縣令,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林嶽一身官袍,不緊不慢地踱了進來。
“喲,文縣令來啦?”林嶽看見他,臉上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
“本官還以為文縣令忙著下地,今日不會來了呢。”
文永年站起身,臉上表情險些維持不住。
隨即恢復如常,躬身行禮:“下官見過林大人,大人昨日吩咐,下官豈敢不來?”
他頓了頓,到底沒忍住。
語氣裡帶了幾分陰陽怪氣:“只是沒想到,大人公務如此繁忙,連巳時都抽不出身,下官還以為是記錯了時辰,特意多等了一會兒。”
林嶽挑了挑眉,走到主位坐下。
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等那口茶嚥下去,他才抬起頭看向文永年。
“文縣令這是……在抱怨本官來得晚了?”林嶽開口,語氣平淡得很。
文永年連忙道:“下官不敢,只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林嶽打斷他。
“那本官也隨口一問,昨日文縣令讓本官在地裡站著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本官說什麼了嗎?”
文永年臉色一變。
林嶽繼續道:“昨日文縣令忙,本官等得,今日本官忙,文縣令就等不得了?”
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直直看著文永年:
“還是說,文縣令覺得,自己這豐安縣的縣令,架子比本官這個知府還大?”
文永年臉色青白交加,額頭沁出冷汗。
連忙躬身道:“下官不敢!下官絕無此意!大人誤會了!”
“不敢?”林嶽輕笑一聲,“那文縣令方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文永年被問得啞口無言,只能硬著頭皮道:“下官失言,請大人恕罪。”
林嶽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暗暗吐槽。
就這點道行,也敢跟他玩陰陽?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緩和了幾分。
“行了,本官也不是那等斤斤計較之人,文縣令既然來了,那咱們就說說正事。”
文永年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是是是,大人請講。”
林嶽端起茶盞,慢悠悠地說:“修路的事,本官昨日也說了,今日找你來,就是想問問,這路,你們到底修不修?”
文永年連忙道:“修!當然修!大人放心,下官回去就組織人手,全力配合修路!”
林嶽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文縣令果然深明大義,那好,既然修,那咱們就說說修路的章程。”
文永年連連點頭:“大人請講。”
林嶽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他臉上。
“修路嘛,自然是要花錢的。”林嶽慢條斯理地說。
“人工、材料、工具,樣樣都要銀子。本官算了一下,豐安縣這段路,少說也得三十萬兩。”
文永年愣了一下,隨即道:“大人昨日不是說,修路的銀子已經在雲州城籌齊了嗎?”
“籌齊了?”林嶽挑了挑眉,“本官什麼時候說過?”
文永年臉上的笑容瞬間掛不住了。
第382章 那就好人做到底
“大人昨日分明說,修路的銀子已經在雲州城籌齊了,一百二十萬兩,每一筆都貼在告示上!”
文永年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大人難道都忘了?”
林嶽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那笑容讓文永年心裡莫名發毛。
“文縣令,你聽岔了。”林嶽慢悠悠地開口,語氣無辜得很。
“本官昨日說的是……修路的銀子已經在雲州城籌齊了,可那是雲州城的銀子,不是你們豐安縣的銀子。”
文永年愣住了。
雲州城不就包括豐安縣嗎?
林嶽繼續道:“其他幾個縣修路,用的是他們自己籌的銀子。本官在臨江樓籌的那一百二十萬兩,可沒說過要包攬你們縣的修路錢。”
他頓了頓,看著文永年那張逐漸僵硬的臉,語氣更加無辜:
“文縣令,你不會以為,本官籌的那些銀子,是拿來給你們豐安縣修路的吧?”
文永年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
所有的說辭都被堵得死死的。
林嶽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都快笑出聲了。
面上卻依舊一本正經:
“文縣令,本官也知道,豐安縣窮,拿不出這筆銀子,可路總歸是要修的,這樣吧……”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文永年,“本官給你兩個選擇。”
文永年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發緊:“大人請講。”
“第一,你自己去籌集這三十萬兩白銀。”林嶽豎起一根手指。
“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籌到了,路就修。”
文永年心裡一緊。
他自己去籌?
怎麼籌?
豐安縣的百姓兜裡有幾個子兒,他比誰都清楚。
讓他們勒緊褲腰帶捐錢修路?
那不是把他十幾年攢下的民心往火坑裡推嗎?
更何況,其他縣修路都不用額外籌銀子。
怎麼就他們豐安縣要?
要是回去告訴百姓,你們得自己出錢,知府大人那邊不給,那民心不亂才怪!
可林嶽的下一句話,差點沒把他噎死。
“第二嘛……”林嶽豎起第二根手指,唇角微微勾起,故意拖長了語調。
“本官聽說,文縣令在豐安縣十幾年,深得民心,那就好人做到底,這筆銀子,由文縣令自己出,如何?”
文永年的臉色徹底白了。
自己出?
三十萬兩!
他瘋了才去出這個銀子!
林嶽看著他那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笑意更深,又悠悠地補了一句:
“放心吧文縣令,本官會為你立碑的,讓你的名字,在豐安縣永遠流傳,讓豐安縣的百姓世世代代記住你,記住文縣令的大公無私,傾家蕩產為百姓修路。”
他頓了頓,語氣真誠得不得了:“這可是流芳百世的好事啊,本官這是在成全你。”
文永年聽著這話,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立碑?流芳百世?
那是要用三十萬兩真金白銀換的!
他這些年辛辛苦苦攢下來的……
不對,他哪兒來的三十萬兩!
文永年心裡一凜,勐地看向林嶽。
卻見那年輕的知府依舊笑盈盈地看著他。
眼神清澈得很,看不出任何深意。
這個林知府,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輕易放過他。
昨日那番話,今日這出戏,都是在把他往絕路上逼。
文永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大人,豐安縣窮,百姓苦,實在拿不出這筆銀子。”
“下官的俸祿微薄,也付不起這三十萬兩。求大人開恩,容下官……容下官想想別的辦法。”
他低著頭,姿態放得極低。
心裡卻在罵:林嶽,你個小人!
不就是沒參加你的宴請嗎?
至於這麼整我?
林嶽挑了挑眉,往後一靠,語氣輕飄飄的:
“好啊,那本官就等文縣令的好訊息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似笑非笑地看著文永年。
“本官得提醒文縣令一句,時間不等人,其他縣的路修得越快,他們跟外頭的商人來往就越方便。”
“到時候,人家的貨物車車往外運,價錢翻著番倍地漲,你們豐安縣的東西卻只能爛在家裡……”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溫和:“到時候會出現什麼情況,文縣令應該比本官更清楚吧?”
文永年當然清楚。
到時候,百姓們會眼睜睜看著別人賺錢,看著別人過上好日子,而自己卻繼續過苦日子。
到時候,他那點民心,還保得住嗎?
他咬了咬牙,躬身行禮:“下官明白……今日還有事,容下官先行告退。”
說完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縣衙。
身後,傳來林嶽低低的笑聲。
文永年剛走,趙河清便從內室走了出來。
他方才一直在旁聽,此時臉上帶著幾分不解:
“夫君,為什麼要豐安縣自己出這筆銀子?銀子不是已經籌好了,還綽綽有餘嗎?”
林嶽看著自家夫郎那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清哥兒猜猜,文縣令會選擇哪種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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