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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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淵感覺在做夢,反覆唸叨:
“首輔…… 百官之首…… 想都不敢想啊,方才在殿上聽聞聖旨,我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好歹強撐著沒出洋相。”
他臉上又是笑又是感慨。
既有為人父的自豪。
也有幾分如夢似幻的恍惚:
“咱們林家,今日算是真正揚眉吐氣了,只是你如今位高權重,肩上擔子也重,眼下還要即刻趕往淮泗救災,兇險萬分,行事千萬要謹慎,切莫大意。”
林景遠也收斂幾分笑意,正色補充道:
“在外萬事小心,家中你不必掛懷,有我們在,只管安心做事,莫負陛下信任。”
二人如今親眼看著晚輩登頂人臣之巔。
那份發自肺腑的高興,毫不掩飾地寫在眉眼之間。
林嶽望著眼前兩位至親。
唇角揚起溫和的笑意:“爹、伯父放心,家中諸事勞二位費心,淮泗災情緊急,我收拾片刻便要動身啟程。”
第565章 憑什麼困死我們?
第二天剛矇矇亮。
京郊驛道旁已是車馬齊備。
林嶽換上了全新朝服,一身深紫官袍規整莊重。
文武百官依品級分色著衣。
紫袍為至尊之色,如今整座京城朝堂,唯有內閣首輔可穿。
一眼望去,在各色青、藍、紅色官袍映襯下,格外醒目。
盡顯百官之首的尊崇地位。
六部官員來了不少,太醫院二十名御醫隨行。
藥材裝了十幾車,糧草物資緊隨其後。
這場面,大歷朝多少年沒見過了。
驛館門前,林家老小盡數到場。
薛婉眉眼間的愁緒藏都藏不住。
她一夜沒睡,給林嶽收拾了三個大包袱。
換洗衣裳、傷藥、乾糧。
林景淵和林景遠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幾個小輩站在後面,滿臉擔憂。
趙河清站目光一直落在林嶽身上。
林嶽先走到趙河清面前。
“清哥兒,這次去淮泗,疫勢洶洶,病患遍地,陛下雖調了太醫院和庫房藥材,可疫區一天比一天大,病患一天比一天多,宮裡那點存量撐不了多久。”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遲早會捉襟見肘。”
趙河清看著他,沒有猶豫:“夫君不必憂心,我之前不是買下一座山頭嗎?闢了田地,專門種草藥,你要什麼,我讓人給你送。”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藥材的事,有我在,定能補上缺口。”
林嶽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眼底滿是暖意。
趙河清又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像是隻說給他一個人聽:
“千萬多加小心,務必保全自身,我在家裡,等你回來。”
林嶽點了點頭,“我知道。”
薛婉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拉住林嶽的衣袖。
眼眶泛紅,聲音急切:“嶽兒,那邊疫病兇險,娘實在放心不下,不如讓我跟著你一同前往,也好在身邊照料你的起居。”
林嶽溫聲勸慰:“娘,萬萬不可,淮泗如今人人自危,疫病四處蔓延,尋常百姓避之尚且不及,您若是去了,反倒要分神照看,徒增牽絆。”
他握住薛婉的手,聲音沉穩,“現在我身負救災重任,手中已有周全安排,只需穩住疫源救治病患,待到疫情平息,我便即刻回京,一家人定會團聚,您安心留在府中,莫要掛懷。”
薛婉心知兒子主意已定。
也明白疫區絕非善地,強行相隨只會添亂。
她鬆開手,眼眶紅紅的,卻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
林景淵與林景遠也上前幾番囑咐,句句皆是關切。
林嶽一一應下,轉身翻身上馬。
他勒住馬韁,
看向身後的眾官,揚聲喊道:
“出發!”
此刻的淮泗府。
蒼州縣。
早已不復往日南北漕運重鎮的繁華盛景。
不過短短十餘日的光景。
一場烈性瘟疫徹底吞滅了整座府城及周邊轄縣。
原本喧鬧的市井街巷,如今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街面空蕩死寂,偶有幾聲微弱的咳嗽呻吟。
聽得人頭皮發麻,心口發寒。
疫病來得極兇極狠。
尋常百姓前一日尚且好好走路說話。
不過一夜之間,便瞬間高熱、渾身痠痛、上吐下瀉、口鼻發乾發黑。
染病之人起初只是臥床畏寒,昏沉不醒。
緊接著便是高熱不退,神志混亂。
這疫症最是殘忍。
發病快,死得更快。
輕症者撐不過七八日。
重症者往往一日之內便氣絕身亡。
街巷角落隨處躺著來不及收斂的屍體。
城中百姓早已被死亡嚇破了膽。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倒下的會不會是自己。
為了求生,城中百姓徹底慌了。
從三日前開始,城內尚未發病的百姓們,開始瘋了一般朝著城門湧去。
他們不敢待在城裡。
留在城中,日日與病患疫氣相伴,無藥可治,早晚都是死。
與其坐以待斃在家等死。
不如拼死衝出城去,賭一線生機。
短短几日,數萬百姓日日聚集城門。
府縣縣令唯恐疫病外溢蔓延州縣。
硬著頭皮下了死令。
全面封城,閉戶禁足,一人不得出城!
兵卒持刀守在城門,嚴陣以待,不許任何人踏出半步。
可這一封,直接徹底逼瘋了全城活人。
活著的百姓徹底瘋了。
積壓多日的恐懼絕望瞬間徹底爆發。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和染病的都封在城內。
他們身子康健,半點病症沒有,也要被困在這裡等死?
“我們沒病!我們不是疫民!憑什麼困死我們!”
“封城就是封死我們!留在城裡早晚爛死!不如讓我們出去!”
“官府不管我們死活!官府就是要我們陪葬!”
“開門!放我們出去!”
“我們還沒染病,讓我們走!”
“城裡已經死那麼多人了,留在這裡也是等死,放我們一條生路吧!”
門後的衙役頭子額頭冒汗,嗓子都喊啞了:
“不能開!上頭有令,封城!誰也不能出,誰也不能進!你們回去,都回去!”
沒有人回去。
回去就是等死。
縣衙門口,擠了一堆的人。
淮泗蒼州知縣汪民站在城樓高處,面色鐵青。
他已經三天沒閤眼了,眼底全是血絲。
他手裡拿著朝廷剛送來的公文。
城下百姓抬頭望著他,無數嘶啞哀求的聲音層層疊疊往上湧。
“汪大人!行行好!放我們出去吧!”
“城裡早已無藥無醫!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我們身無病症!為何要死在這裡!”
汪崢民深吸一口氣。
嗓音乾澀沙啞,帶著無盡疲憊:
“朝廷嚴令,淮泗全境封城,任何人不得擅離。”
“你們此刻出城,便是將疫氣帶往四方州縣,到時候,死傷的便不再僅是蒼州一城百姓,是天下萬民。”
他望著底下密密麻麻絕望惶恐的一張張面孔。
心頭酸澀,只能咬牙安撫:
“大家再等一等,朝廷已經派遣重臣攜太醫藥材馳援,援軍將至,災情可解!”
這話一出,人群瞬間徹底炸鍋。
質疑憤怒瞬間淹沒全場。
“太醫?藥材?來了又能如何!救得盡滿城死人嗎!”
“這幾日天天死人!日日添墳!等朝廷來人,我們早就死絕了!”
“對!我們不是犯人!放我們出去!”
群情洶洶,喊聲震天。
第566章 更像是煞神到了
城門已經守不住了。
淮泗滄州知縣汪崢民站在城門口,整張臉煞白。
“開門!放我們出去!”
“你們當官的不讓我們活,我們自己找活路!”
“橫豎是死,不如衝出去!”
數萬驚懼百姓紅著眼眶,瘋了一般往前衝撞。
厚重的城門震顫不止,感覺隨時都會轟然破開。
守城兵卒早已精疲力竭節節潰敗。
刀槍威懾,擋不住絕境求生的萬民。
汪崢民嗓子已經喊啞了,喊的是什麼他自己都聽不清。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城門一開,疫病擴散,他這條命賠進去都是輕的。
可不開,這些人就要把他撕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讀過聖賢書。
可沒人教過他怎麼對付上千上萬瘋了的老百姓。
就在這時!
遠方官道,整齊鐵蹄踏破塵土。
浩蕩車馬碾壓長道,破空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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