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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知縣連忙出列,拱手回話。
“回首輔大人,託大人政令嚴明、管控得當,滄州縣境內聚眾鬧事、闖城出逃的亂象,已然盡數平息。”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全城百姓皆按新規劃分割槽域,所有民眾分割槽隔離,三區邊界嚴防死守,再無人私自跨區走動,城內秩序已然穩住,只是……”
他頓了頓,“疫氣依舊濃重,病患數量居高不下,形勢依舊嚴峻。”
林嶽點了點頭,看向太醫院院正。
院正上前一步,眉頭緊鎖,神色憂慮。
他一五一十地稟報:“大人,昨日整夜,我等帶人逐街逐戶徹查摸排,現已統計出確切人數。”
聲音沉下去,“目前全城重症病患四百七十七人,高熱不退,隨時有性命之憂,輕症病患兩千六百餘人,症狀雖緩,卻也極易傳疫,另有四千二百多名疑似感染者,尚在隔離觀察之中。”
“至於其餘健康百姓,戶數繁雜,人數眾多,還需耗費時日逐一覆核篩查。”
那些數字,像石頭一樣壓在每個人心上。
院正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道出了眼下兩大棘手難題:
“眼下我與一眾太醫通宵輪診,藥工晝夜不停煎製藥劑,拼盡全力也僅能優先保障重症病患的用藥。”
“靠著湯藥壓制,才勉強穩住了危症之人的病情,暫時遏制住重症接連暴斃的態勢。”
他目光裡有疲憊:“可難處也隨之而來,煎藥的人手嚴重不足,日夜連軸之下,眾人早已體力透支,更要緊的是,咱們從京城調撥運來的藥材,短短一日便已耗去半數。”
“照如今的消耗速度,剩餘藥材撐不了幾日,一旦藥材斷供,湯藥難以為繼,先前穩住的病情必會反覆,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廳堂內一片沉寂。
滄州知縣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急忙補充:“大人,下官也曾發動城中百姓,鄉野郎中幫忙煎藥製藥,可尋常百姓不懂配伍火候,貿然上手反倒容易損毀藥材,實在不敢輕易託付,本地藥鋪庫存,早前便已被掏空,四處也再無藥材可徵調。”
林嶽聽完,面色不變。
“人手不足,即刻從隨行差役中挑選伶俐能幹之人,由太醫分批傳授基礎煎藥、分揀藥材的法子,分割槽設多處煎藥點,加開輪班班次,必須把人手缺口補上。”
林嶽聲音沉穩下來:“治病為治標,防疫方為治本,如今病患日增,若只埋頭救治,不截斷疫源,不嚴控傳播,新病源源不斷,縱有金山銀山般的藥材,也終究是疲於奔命。”
他轉向堂下負責文書的官吏,語氣加重:
“即刻擬寫告示,全城街巷,城門路口,盡數張貼,務必戶戶知曉,人人遵行,告示內容,以下五條。”
“第一,飲水必沸,凡入口之水,淘米洗菜,浣衣之水,一律燒至滾沸方可用,淮泗大水方退,水土之中病毒盤結,生水乃染疫之首因,敢有貪省柴火、擅飲生水者,鄰里互相規勸,差役巡查發現,依新規懲戒,絕不姑息。”
“第二,淨身換衣,勤洗勤曬,著令全城男女老幼,每日燒水沐浴,貼身衣物一日一換,洗衣所用之水,亦須滾沸,不得直接取用河渠井水,換下髒衣髒布,不得隨意堆棄街邊,統一送至指定地點,以沸水浸泡消殺後方可洗滌,衣物洗畢,必置烈日下暴曬半日以上,借日光以祛溼毒。”
“第三,清掃街巷,填埋穢物,大水與疫病交加,街巷淤泥腐物,牲畜屍骸,垃圾堆積,皆為疫氣之源,即日起劃分片區,徵調民夫,每日清晨,黃昏兩次集中清掃,路面廢棄雜物,統一運至城外深坑填埋,家中便溺,汙水,一律傾入指定糞池,嚴禁沿街潑灑,就地傾倒。屋舍之內,每日開窗通風兩個時辰,以驅散疫濁之氣。”
“第四,管控飲食,禁食腐壞,城中糧食,果蔬如有發黴軟爛變質者,一律就地銷燬,不許售賣食用,生食瓜果,務必以沸水燙洗,葷腥肉食,必須徹底煮熟煮透,疫區之內,暫時禁止宰殺活禽活畜,亦不許私下買賣野味,從口腹之處,杜絕疫毒侵入。”
“第五,分群聚居,減少往來,三大分割槽之外,鄰里之間儘量少串門,少聚集,市集暫時關停,婚喪嫁娶一切紅白喜事全部暫緩,百姓無事即居家靜養,非必要不四處遊走,孩童、老人、體弱之人,重點看護,不許在街巷四處遊蕩。”
林嶽說完,掃了一眼堂內奮筆疾書的官吏們:
“告示就按此五條謄寫,用詞要明白,規矩要清楚,老百姓要看得懂記得住做得到,莫要弄那些文縐縐的廢話。”
第568章 這也太費柴火了
汪崢民連連點頭,已經站起來準備往外跑了。
堂內那些官吏們手裡的筆一刻沒停,沙沙沙地記。
有人記完了,抬頭看林嶽,眼裡滿是服氣。
他們沒想到,這位年輕首輔不光會封城拿人。
連防疫的細枝末節都想得這麼周全。
林嶽說完百姓的事,轉頭看向太醫院院正。
老太醫臉上還掛著愁容,藥材的事壓在他心上,像塊石頭。
“院正大人。”林嶽的聲音放得平穩了些。
“老臣在。”院正連忙應聲。
“藥材的事,你們不必再憂心了,我早已安排妥當,大批草藥正在趕來的路上,不出三日就能運到,足夠全城醫治和防疫所用。”
院正愣了一瞬,隨即長長地舒了口氣:“大人安排周全,老臣……老臣替淮泗百姓,謝過大人。”
“藥材壓力緩了,你們就分出一半人手來,不要只顧著重症湯藥。”
林嶽看著他,一字一頓,“從現在起,批次熬製防疫湯藥,不求治病,求的是固本御邪,扼制病毒源頭。”
“全城上下,不管有病沒病,每天早中晚三頓,人人必須喝一碗防疫湯藥,救治區、隔離區優先派發,安居區挨家挨戶送上門,不許漏掉一個人。”
他又補了兩條:“再配驅瘟散和薰香藥材,城裡每條街、每間屋,每天早晚用藥香薰一遍,把空氣裡的疫毒驅散。”
“煎藥剩的藥渣,別扔,拌上生石灰,撒在街巷角落,水溝邊上,牆根底下的陰溼處,石灰燥溼,藥渣壓毒,能把疫氣源頭止住。”
院正聽完,眼睛亮了。
他一拱手,聲音洪亮:“老臣明白!老臣即刻調整人手,拆分班次,一邊救治重症,一邊大批次熬藥、制薰香,定不辜負大人重託!”
林嶽點了點頭,站起身,看著滿堂眾人。
沉聲道:“疫病像火,稍一鬆勁就死灰復燃,治和防,缺一不可,諸位各司其職,咬牙撐住,淮泗這一劫,一定能過去。”
眾人齊刷刷站起來,抱拳應聲。
訊息傳出去,瞬間擴散到全城。
差役們奔走在大街小巷,敲著鑼,扯著嗓子喊:
“首輔大人有令,飲水必沸!淨身換衣!清掃街巷!管控飲食!少串門,多通風!人人喝防疫湯藥,家家用藥香薰屋——”
喊聲穿過一條條巷子,飄進每一戶人家。
另一邊,官府差役手腳極快。
不到半個時辰,一張張告示便貼滿了蒼州城。
識字的讀書人被百姓拉著,站在告示前高聲誦讀。
一字一句傳遍街巷。
個個都踮著腳,聽得仔仔細細。
短短片刻,林嶽定下的那幾條規矩,便傳遍了全城。
最先炸開鍋的,是“飲水必沸、日日燙水沐浴洗衣”這一條。
一個挎著菜籃的大嬸皺著眉頭,掰著手指頭心疼柴火:
“每天洗澡?還得用燒開的水?連洗衣服、洗菜的水都要燒滾?這……這也太費柴火了!”
她滿臉不捨,“往常冬日幾日才洗一回,夏天衝個涼水就對付了,哪有天天燒開水洗澡的道理?柴薪多難找啊,家家戶戶存的柴火都有限,這麼個燒法,一天得燒掉多少?”
旁邊一個粗布短褂的漢子聽得直搖頭,開口勸她:
“你啊,就盯著那點柴火!現在全城疫氣漫天,日日死人,多少人家一夜之間就沒了,跟性命比,區區柴火算什麼?費柴費水事小,保命事大,能平平安安活下來,比什麼都強。”
這話一出來,周遭不少百姓紛紛點頭。
經歷過連日死人的絕望,誰還看不透?
這時候再吝嗇柴水,那就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接著,告示唸到“全城清掃街巷,填埋穢物,清理垃圾腐物”這一條。
百姓們瞬間叫好,怨氣消散了大半。
大家連連贊同:“這條規矩好!太好了!這街上爛菜葉子、腐壞雜物堆了一路。”
“還有暴雨淹死後爛在水溝裡的死耗子,臭了好些日子了!平日裡沒人掃,越堆越臭,怪不得疫氣橫行!早該徹底清乾淨!”
鄰里們紛紛附和,個個贊成清掃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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