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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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敏敏告訴虞秀秀,她母親的家族中有六指胎傳,但不是每一代都有,她常常覺得自己很幸運,不是那個生來殘缺之人。
但這個要命的缺陷,還是傳給了她的女兒。
在尤念嬌五歲那年,東鄉侯夫人狠下心,親自動手切掉了那根多餘的小指頭。
女兒稚嫩的哭聲撕心裂肺,她卻只能抱著她不停安慰:“嬌嬌不哭,只要你忍過這一關,以後就是健康的正常人了……”
“虞秀秀,你為了汙衊我簡直是喪心病狂,不擇手段。”
東鄉侯夫人咬著牙不肯認,“我太婆和母親早已故去多年,你竟敢往長輩頭上潑髒水,不怕死後下拔舌地獄嗎?”
太夫人毫無畏懼,“我敢指天發誓,若有半句虛言,叫我不得善終!陶敏敏,你敢發誓尤念嬌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嗎,你說啊!”
“我……”
東鄉侯夫人踉蹌著後退幾步,臉上青白交加,神色變幻不定,幾次張口,都沒有勇氣說出來。
她不能輸,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懷著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她彷彿破罐破摔一般承認了。
“嬌嬌是我親生的又如何?正良死了十五年,我東鄉侯府已經無人襲爵,只有一個嗣孫傳繼香火,你還要我怎麼樣?非要我以死謝罪嗎!”
東鄉侯夫人趴在地上,形容狼狽,哭得好不可憐。
見此情景,圍觀的賓客紛紛小聲議論起來。
“雖說東鄉侯夫人為了爵位一時煳塗,做出偷龍轉鳳之事,可是說到底,尤正良只當了十年世子就不幸身故,爵位還沒傳到他頭上呢,應該不算冒認爵位吧?”
“東鄉侯府也是老牌勳貴,祖上立過戰功的,陛下看在老一輩的情分上,或許會網開一面?”
“東鄉侯夫人也是可憐啊,大家都是女人,生不出兒子有什麼下場,沒人比我們更清楚了……”
“是啊是啊,好在尤家過繼來的這個嗣孫有出息,小小年紀就考中了鄉試案首,便是將來不能襲爵,也能以科舉入仕,光耀門楣啊。”
啪啪啪!
沈令月用力鼓起掌來,打斷了眾人對東鄉侯夫人的同情和感慨。
她一臉真誠:“真是好演技,好手段,這東鄉侯府小小的院子還是阻礙您發揮了,您就該去戲班子當臺柱子,全國巡演,必成一代名角兒!”
東鄉侯夫人瞬間破了功,眼神怨毒地瞪著她:“小賤人,你罵誰是戲子呢?”
沈令月懶得和她打嘴仗,目光飄向侯府大門方向,隱隱帶出幾分焦急。
可惡,裴景淮和陸西樓他們怎麼還沒回來?
再不出現,她的戲就要唱不下去了……
不知是誰突然驚恐地喊了一嗓子。
“不好,錦衣衛怎麼來了?!”
如一滴熱水掉進油鍋,人群中迅速沸騰開來,個個面露驚慌。
東鄉侯夫人也白了臉,錦衣衛這麼快就收到風聲了?不會要抓她和嬌嬌下獄吧?
“借過借過,讓一讓啊!”
聽到遙遙傳來的裴景淮的大嗓門,沈令月終於鬆了口氣,笑著望向燕宜。
還好,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啊!”
“啊?”
“天哪!”
“怎麼會這樣?!”
隨著錦衣衛隊伍往侯府裡越走越深,所到之處,賓客無一不發出難以置信的叫喊。
東鄉侯夫人突然有一種強烈的不安的預感。
——正良說是去鳳翔縣給她買寶玉作壽禮,可鳳翔縣到京城不過半日路程,按理說他昨晚就該偷偷趕回來了,為何到現在還沒有訊息?
直到人群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身著紅色飛魚服的陸西樓大步走進來,厚底黑靴停在東鄉侯夫人面前。
“聽說東鄉侯夫人今日過壽,本官特來送上一份大禮。”
他似笑非笑,露出一點虎牙在日光下泠泠,抬手輕拍兩下。
“來啊,恭喜東鄉侯夫人母子團聚——”
賓客們揉著眼睛捂著嘴巴,就這樣不可思議地看著錦衣衛將“墜崖身亡屍骨無存”十五年的東鄉侯府世子尤正良,五花大綁帶了上來。
一名三十多歲,穿五品官袍的男人按捺不住上前,左看右看,驚喜道:“正良,真的是你!太好了,原來你沒死啊。你這些年去哪兒了,為什麼不回來?”
這位曾經是和尤正良一塊長大的好朋友,得知好友意外身亡時還難過了好久,此刻見到他死而復生,臉上全是毫不掩飾的真誠喜悅。
然而尤正良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被錦衣衛抓了個正著,不就意味著自己詐死離府的事暴露了?
他下意識地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東鄉侯夫人,指望著母親為他周旋。
然而東鄉侯夫人眼裡此刻盡是滿滿的失望,她死死瞪著他,無聲地質問——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被抓住!
這個秘密已經保守了十五年,為什麼不能一直藏下去!
尤正良不明就裡:母親為何如此憤怒?剛才發生了什麼?
目光一轉,他被尤念嬌披頭散髮,滿臉血道子的慘狀嚇了一跳,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嬌嬌,怎麼回事,誰敢打你?”
“孽子,還不住口!”
東鄉侯夫人打斷他關切的詢問,一顆心直直墜入谷底。
今天發生的樁樁件件已經嚴重超出了她的掌控。
虞秀秀手裡還有多少底牌?她到底是如何知道這麼多秘密的?
她只希望事情儘快結束,到此為止,或許還有挽救的餘地……
“這位,尤世子。”
沈令月熘熘達達走到他面前,“對了,你還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吧。”
東鄉侯夫人臉色一變,正要開口攔下。
一道森冷透骨的視線射過來,她對上陸西樓那雙彷彿看透一切的狐狸眼,嵴背躥起一股涼氣,腦中一片空白。
沈令月繼續一臉好心地為他解說:
“剛才我們已經當眾證實,你並非尤家血脈,真正的侯府千金是尤念嬌,你的義姐,或者也可以說——是你兒子尤鳳年的親生母親?”
轟!
這下人群直接炸開了鍋!
滿院子的賓客都一副被雷噼過似的表情,反應慢的腦子已經不會轉了。
裴景淮站在一旁,一臉淡定地欣賞著沈令月搞出的大場面。
問就是他已經被這個大雷噼過一次,噼著噼著就習慣了。
不過這種眾人皆噼我獨醒的感覺,真的好爽啊^_^
不遠處,孟婉茵攙著太夫人的手臂,小聲問:“母親您累不累,要不要坐下來歇會兒?”
“不用不用,我就站這兒看得才清楚呢。”
太夫人擺擺手,脖子抻得老長,目光炯炯,半點沒有平日裡動不動就犯瞌睡的模樣。
她一臉容光煥發,精神十足。
“陶敏敏啊陶敏敏,你也有今天。從前就數你心眼子多,看看,這不就遭報應了?”
沈氏說得沒錯,這等驚天動地的大熱鬧,非得親自在現場看來才過癮呢!
這一趟出門可太值了!
……
“你剛才說,鳳年是他們倆的……孩子?”
桑夫人跌跌撞撞而來,看著十五年未見,幾乎已經忘記面容的尤正良,聲音發顫:“夫君,原來你沒死啊……那你為什麼不回家?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才讓你寧可放棄世子的身份,也要待在外面?”
她今日原本是不被允許出席的,因為東鄉侯夫人說她一個寡婦不好拋頭露面招待客人,就老老實實待在自己院子裡,到時給她送去一桌席面就行了。
從她嫁進來十五年,年年如此,桑夫人以為自己早已習慣。
習慣了寡婦的身份,習慣了被人在背後議論剋夫,習慣了沉默應對一切。
哪怕她一年到頭都在操持中饋,哪怕她全心全意教養嗣子,可還是不被允許出現在席面上。
如果尤正良一直還活著,那她這十五年算什麼?
東鄉侯夫人一口一個剋夫地指責她,又算什麼?
還有尤鳳年……他不是東鄉侯夫人從尤家族裡抱回來的孤兒嗎?說他父母雙亡,只剩一個老祖母無力贍養,才會過繼到她名下?
見尤正良低著頭不敢與她對視,桑夫人眼神有一瞬渙散,轉身抓住沈令月的手腕,“我見過你……你是元嘉的妹妹對不對?你告訴我,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
桑夫人不自覺用上了力氣,沈令月感覺到小臂有點疼。
但她沒有吭聲,因為她知道這點痛比不上桑夫人這十五年來所遭受的萬分之一。
她只是輕輕地按上桑夫人的手背,認真看著她的眼睛,點頭。
“是,我以名譽向你擔保,我所說的一切絕無虛言。”
“還有我,我是人證!”
裴景淮看夠了熱鬧,一個箭步出熘過來,認真替沈令月背書。
“我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尤鳳年管他姑姑叫娘,還問他爹怎麼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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