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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夫人彷彿聽到心碎的聲音。

她與尤正良隻做了半個月的夫妻,其實沒有多少感情,她也不在乎她外面是否有別的女人。

可是尤鳳年……他是她親手從繈褓中一點點帶大,手把手教他寫字,把他抱在懷裡講書開蒙,含辛茹苦十五年養大的孩子啊。

其實桑夫人早就察覺到尤鳳年對她的態度越來越差,她以為是半大少年都會經歷的階段,等他再長大一些,懂事了就好了。

可如果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那她在他眼中又是什麼?一個天真愚蠢好騙的養母,用過即丟的工具嗎?

突然一下子被告知這麼多殘酷的真相,桑夫人沒有大吵大鬧,她彷彿平靜地接受了一切,隻閉上眼睛任憑兩行淚水肆意流淌。

“你們東鄉侯府欺人太甚!”

一道清亮女聲從人群中傳出來,桑文鳶不顧桑母的阻攔,甩開她的手撲向桑夫人,將她緊緊抱住。

“小姑別哭,是尤家對不起你,這就是騙婚!我們告去順天府,和尤家義絕!”

桑文鳶眼睛也紅紅的,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小臉緊繃,彷彿雛鷹一般張開雙臂,將桑夫人護在自己尚且稚嫩的羽翼之下。

桑母慢了一步,隻好肅著一張臉快步過來,為女兒和小姑撐腰。

“沒錯,這就是騙婚,尤家把我們桑家當成什麼了?白白替你們養兒子的冤大頭嗎!”

桑母一邊大喊,一邊在人群中搜尋著丈夫和公公的蹤跡,眉頭緊皺。

今日東鄉侯府的這一籃子齷齪事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公然揭開,若是桑家人還無動於衷,不為桑夫人出頭撐腰,以後各家會如何看待他們?桑家的百年風骨就要被尤家踩在腳底下了!

終於,她眼睛一亮,看著丈夫攙扶著公公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到了桑夫人身後。

哪怕一句話不說,也是桑家為女兒妹妹發出的無聲抗議。

頭髮花白,腰背佝僂,在文官清流之中赫赫有名,受人敬仰的祭酒桑老大人,抬手輕輕撫著女兒的背。

“知秋,跟爹爹回家。桑、尤兩家,從此恩斷義絕,再無姻親。”

蒼老威嚴的話語擲地有聲,聲音不大,卻響徹全場,無人敢攔。

“父親!”

桑夫人抓著他的衣袖哭得越發厲害,“女兒不孝,讓您白白為我費心……”

“我的孩子,你何錯之有?”桑老大人抬手替她擦去眼淚,可越擦越多,彷彿無窮無盡。

他長歎一聲,“都是爹爹的錯,若是當初就把你接回桑家,你又怎麼會被這狼心狗肺的一家子騙去十五年大好青春?”

他女兒的丈夫在外面逍遙快活,卻讓她和桑家替他和別的女人養兒子。

桑老大人冷冷看著面露哀求的東鄉侯夫人,“你們過去是如何對待知秋的,桑家定要一筆筆算個清楚,絕不罷休。”

說罷,一家人簇擁著淚流滿面的桑夫人,便要就此離開。

“母親!母親您不要兒子了嗎?”

尤鳳年頂著一張鼻青臉腫的花臉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在桑夫人面前,死死拉著她的裙角,試圖喚起往日情分。

“母親,兒子是在您身邊長大的啊,無論我親生父母是誰,難道我還會辜負您的養育之恩嗎,那我豈不是豬狗不如,罔顧人倫的畜生?”

尤鳳年心裡慌亂極了,他本來在自己院子裡好好養著傷,順便摟著小丫鬟揩油,小廝突然連滾帶爬衝進來。

“公子不好了,昌寧侯府裴家的一屋子女眷打上門來,還把尤家人的身世秘密揭了個底朝天!”

等尤鳳年手忙腳亂穿好衣服趕來,整個人腦子都是暈的。

怎麼回事,他爹突然就不是他爹了?

不對不對……他爹還是他爹,但他爺爺不是他爺爺了!是他姥爺?

這麼大的秘密,他祖母……不,外祖母,竟然瞞了三十多年?

尤鳳年意識到自己的身份要壞菜,而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桑家。

只要桑家還願意承認他,至少他將來在官場上還能有個倚仗……

尤鳳年發揮了畢生演技,哭得情真意切,只是他忘了自己還頂著一張豬頭腫臉,看著反而更加滑稽。

桑夫人的哥哥,桑文鳶的父親面色惱怒,一腳將他踹開。

“奸生子,惡心東西,管誰叫母親呢,我妹妹沒你這個兒子!”

尤鳳年被踢飛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捂著胸口喊疼。

“年哥兒!”

尤念嬌衝上去將他緊緊抱住,仇恨地瞪著桑夫人,“你口口聲聲說對他如親生,就這麼看著他被人打罵嗎?我就知道,你根本沒拿他當自己的孩子!”

桑夫人停下腳步,神色冷淡地看著這個一年到頭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大小姐”。

她原本隻以為是姑嫂天生不合,卻沒想到……原來二人是情敵。

桑夫人啞著嗓子開口:“他既然是你的親生骨肉,為什麼還要叫我母親?我把他,還有他父親都還給你,以後你們一家三口過日子去吧。”

尤念嬌咬著牙不甘心地喊:“那我們母子分離的十五年怎麼辦?你怎麼賠我?”

桑文鳶按捺不住,“那我小姑為尤家當牛做馬的十五年,誰又來賠給她?!”

她挽住桑夫人的胳膊,“小姑,我們回家,這晦氣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簡直令人作嘔!”

桑母也跟著附和:“就是,你先跟我們回家,晚些時候我再帶人過來清點你的嫁妝,一件不留,通通搬回去。”

桑夫人對二人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大嫂,文鳶,以後就麻煩你們了。”

正要離開,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桑夫人請留步。”

桑夫人疑惑地轉過身,“你是,裴家的大少夫人?”

她眼眸溫和,衝燕宜斂衽行禮,“剛才多謝你仗義執言,否則我還被蒙在鼓裡。”

燕宜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清冷端麗的面龐因為呼吸急促,微微染上幾分薄紅。

桑夫人有些不解:“你有話想對我說?”

燕宜點頭。

她微微傾身,在桑夫人耳邊低語:“如果你心裡有一團火,不要讓它灼傷自己。復仇的火焰,應該對準那些傷害你的人。”

桑夫人心下微驚,若有所思一般望向燕宜。

燕宜卻已經松開她的手,微笑著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

桑家人離開了,東鄉侯府徹底亂成一鍋粥。

陸西樓將尤正良銬起來,手裡搖晃著鐵鎖鏈,走向面如死灰的東鄉侯夫人,“陶氏,你涉嫌混淆侯府血脈,以子充女,令毫無血緣之人忝居世子之位,跟我們走一趟吧。”

“等等!”

沈令月眼看著一個面生的老頭慌慌張張衝進來,肩膀撞了一下裴景淮,“這人誰啊?”

裴景淮撇撇嘴:“東鄉侯唄。”

沈令月震驚:“原來他沒死啊。”

所以她們在這邊敲鑼打鼓唱唸做打演了半天,東鄉侯這個正兒八經的侯府主人是隱身了嗎?

說話間,東鄉侯已經衝著陸西樓連連作揖,“陸大人明鑒,本侯對這些事情一概不知情,都是陶氏這個毒婦背著我乾的,我也是無辜受害者啊。”

他擠出一個討好的笑臉,“陸大人您看,我現在就休妻還來得及嗎?你看我身體還不錯,真的,我還能生!我可以休妻另娶,再生一個嫡子,就能繼承爵位了……千萬別告訴陛下,奪了尤家的爵位啊,那我還有何顏面下去見尤家的列祖列宗?”

“呸,老狗東西,想把罪過都推到我一人頭上,你做夢!”

東鄉侯夫人突然發了狂,狠狠往他臉上啐了一口,放聲狂笑,“你的爵位是怎麼來的,你心裡難道不清楚嗎?”

啪!

東鄉侯抬手就是一巴掌,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了,表情陰狠的嚇人,“你閉嘴!你要死就自己去死,還想連累上全家嗎?你不要女兒了?”

“哈哈哈,嬌嬌是外嫁女,她夫君是岐州茶商,順天府戶房上寫的清清楚楚,就是尤家滿門抄斬,也輪不到她頭上!”

東鄉侯夫人半張臉被打得腫起來,披頭散發,狀若瘋癲。

她對陸西樓道:“我要告發,現任東鄉侯害死長兄,謀奪爵位,證據就藏在我床下的盒子裡……”

“你這個瘋婦!”

東鄉侯衝上去掐住她的脖子,陸西樓連忙將人分開,冷冷看了東鄉侯一眼,“這下侯爺也不必忙著休妻另娶了,帶走!”

東鄉侯夫人放肆大笑,被押送著路過尤鳳年身邊時,突然衝他大喊:“年哥兒,年哥兒你要用功讀書,你要考狀元做大官,將來好好孝順你娘,你聽見了嗎!”

尤念嬌哭得淒慘,“母親,母親您別丟下我啊,沒了你我可怎麼辦……”

這時尤鳳年突然一骨碌起身,啊啊啊地大喊著衝了出去。

沈令月和裴景淮對視一眼,連忙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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