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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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鳳年一路跑到了花園裡,完全沒有察覺自己被人跟蹤,只是站在一棵巨大參天的老榕樹下不停轉著圈。
“系統,系統你快出來,為什麼我的身世會提前曝光?現在東鄉侯府完蛋了,你快幫我想想辦法——”
尤鳳年一下一下捶著樹乾,“你說過我是氣運之子,未來會連中三元位極人臣的,系統你快說句話啊!”
裴景淮聽得雲裡霧裡,“他是失心瘋了嗎?為什麼管一棵樹叫‘西桶’,難道樹還會說話不成?”
沈令月瞳孔地震。
媽耶,原來老鄉竟在我身邊!
這貨不會是傳說中的男頻科舉文大男主吧?還自帶系統?
怪不得桑家全家跟中邪了似的,全力託舉一個毫無血緣的便宜外孫,原來是劇情大神在發力啊。
……等等,難道真正的尤鳳年早已在八年前那場時疫中病死,現在這個芯子跟她和燕燕一樣,都是外來的?
怪不得他小小年紀就又爹又油,還對桑文鳶生出覬覦之心……內裡指不定是個幾十歲的油膩老宅男呢,yue!
不過他現在都這樣了,名聲爛到地心,就算是少年天才又如何?
做官最要緊的就是名聲(劃掉)
……反正桑家絕對不會讓這個白眼狼有機會翻身的,否則桑老大人這幾十年不白幹了?
沈令月興趣寥寥,對裴景淮擺擺手,“走吧,沒什麼好看的了。”
二人回到院中,賓客已經走了大半,隻餘滿地狼藉。
東鄉侯夫婦都已經被陸西樓銬上了,兩個人還在瘋狂對罵,逼得陸西樓不得不翻出兩條帕子給他們堵嘴。
太吵了。
沈令月笑嘻嘻地湊到太夫人身邊,“祖母,今天這場熱鬧看的還滿意嗎?”
太夫人強作矜持,抿著嘴角,“還行吧。”
沈令月不說話,就一直盯著她,大又圓的杏眼眨呀眨。
太夫人敗下陣來,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好看,太好看了。”
她伸出手指頭挨個點了一圈,“配合的都不錯,等回了侯府,人人有賞!”
裴玉珍捂著被尤念嬌抓傷的脖子,不服氣地抗議:“那我要最大的那份!憑什麼老大和老二媳婦動動嘴皮子就行了,我還要親自上去動手啊?”
太夫人哼了一聲,“你要不是我親生的,我都想把你換出去,打架都打不贏,沒出息。”
……
是夜,一輛馬車無聲地停在東鄉侯府對面。
桑知秋下了車,懷裡抱著一個半人高的長條木盒,推開半掩的大門,徑直走了進去。
東鄉侯夫婦被錦衣衛抓走,偌大侯府瞬間樹倒猢猻散,許多下人連夜逃跑,各尋生路。
白日裡還人聲鼎沸,熱鬧繁華的東鄉侯府,一瞬間就衰敗下來。
桑知秋一路向前,她沒有再戴著那頂長長的礙事的幕籬,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和黑夜裡依舊閃閃發亮的眼睛。
偶爾撞見幾個四處翻找財物的下人,對上她淡漠的面龐,都紛紛懼怕地避開。
她在侯府最深處一座院落前停了下來。
房門大開,裡面燭火熒熒,一片明亮,卻沒有下人敢來此處翻找財物。
因為這裡是東鄉侯府尤氏的祠堂。
她開啟木盒鎖扣,裡面靜靜躺著一張頗有年頭的古樸長弓。
她將它拿起,握在手中,試著拉了一下弓弦。
第一下沒拉開,弓弦滯澀,彷彿有千鈞阻力。
但她並不氣餒,一下又一下,終於能將弓弦拉滿,松開手嗡地一聲,餘韻顫顫。
桑知秋唇邊浮起一抹自得的微笑,恍惚間又回到了閨中無憂無慮的時光。
整整十五年,她自己都快要忘記了,她曾經也如文鳶一般活潑愛笑,射箭投壺樣樣精通,而非心如槁木,腐朽無波的守寡婦人。
這把弓是她的陪嫁,曾經被她拉滿過無數次。
成親之前她便聽人說過,東鄉侯世子是個愛遊玩,愛打獵的。
所以她帶上了這把弓,或許還幻想過成親以後,能和夫君一塊出城騎馬行獵,也算琴瑟和鳴。
可是新婚半個月,就傳來他因追趕獵物,不慎墜崖的噩耗。
擔心婆婆會觸景生情,她收起了這張弓,藏在箱子最下面,再也沒有拿出來。
手臂有些痠痛,她暫停了練習,開始給弓弦做保養。將袋子裡面的白羽箭取出來,一根一根檢查過去。
力氣恢復了。
桑知秋站起身,彎弓搭箭,瞄準大開的祠堂內,架子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突然鬆手。
咻。
嘩啦啦——
擠擠挨挨的木頭牌位接連倒下,連綿不絕。
咻。
這一箭瞄準左邊的燭臺。
咻。
這一箭打翻案上的香爐
咻。
這一箭釘在上方高掛的匾額。
祠堂不久前才重新刷過桐油,打翻的燭臺骨碌碌倒地,先點燃了地上的牌位,緊接著是神龕前的蒲團,重重疊疊的紗幔。
火勢越來越大,直到照亮了東鄉侯府半邊天。
也照亮了桑知秋的眼睛。
她微笑著,抬手輕輕按住胸口。
真好,這團火燒起來了。
第60章
幾日後, 京城外十裡,折柳亭。
沈令月和燕宜,桑文鳶一起來送別桑知秋。
桑文鳶滿臉不捨:“小姑, 尤家已經被除爵了, 大家都知道你才是受害者, 為什麼非要離開京城呢?”
小姑被困在那吃人的侯府整整十五年,連出門的次數都少得可憐。
她還沒能和小姑多相處幾天, 還想帶著小姑去吃京城裡好吃的館子,逛好玩的鋪子呢。
桑知秋笑著摸摸她的頭,“我並非畏懼人言,亦不是逃避遁走。正因為我在尤家蹉跎了太久, 才更想要走出去看一看更廣闊的天地。”
桑文鳶扯著她的衣袖,期期艾艾:“那,那你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桑知秋衝她眨了下眼睛,神色間彷彿重回少女時代的靈動俏皮,“放心, 小姑一定趕得及回來參加你的婚禮, 親自送你出嫁。”
桑文鳶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又讓桑知秋答應,一定要經常給家裡寫信報平安,不要去那些人跡罕至的危險之地。
前者桑知秋自然一口應下,而後者嘛……她隱秘地翹起唇角, 不動聲色地轉了個方向,朝沈令月和燕宜鄭重拜謝。
沈令月連忙將她扶起, 隨著桑文鳶的稱呼。
“桑姑姑,道謝的話就不必再說了,若易地處之, 難道你會袖手旁觀嗎?”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的巴掌大的物件遞過去,“這個是我和大嫂為你準備的送別禮。帶上祂,玄女娘娘會保佑你此行平安順利,逢凶化吉。”
“玄女娘娘是哪位神祇?為何我從未見過書中有記載?”
沈令月和燕宜交換了個眼神,笑眯眯道:“玄女娘娘就是保佑我們女子的神明啊,好多姐姐拜了玄女娘娘,最後都心想事成呢。”
桑知秋好奇地揭開紅布,裡面是一個桃木雕成的人偶。
木雕邊緣被打磨得光滑圓潤,上色也過渡得十分自然精妙。
人偶梳著女子的發式,衣著卻很奇特:半邊是紅綠彩繪的紗衣羅裙,半邊是銀光粼粼的護身戰甲。
桑知秋愛不釋手地摩挲著,連連點頭,眸中光彩流轉。
“心懷慈悲,剛柔並濟,文能琴棋書畫,武可上陣廝殺,這位玄女娘娘真是妙極。不過……為何沒有雕畫出五官?”
沈令月想起自己拿著燕宜繪製的設計圖去找沈明達“高階定製”的時候,二哥也問了她同樣的問題。
燕宜微笑,輕聲解釋:“因為玄女娘娘本無相,祂可以化身成我們身邊的任何一個模樣,救己,也救人。”
桑知秋似有所感,“我明白了。”
她把紅布重新包好,珍而重之地放進隨身包裹,對三人點了點頭,“就送到這裡吧,我只是出門散散心,興許幾個月後就回來了呢。”
沈令月眼珠一轉,“桑姑姑,你知道雲韶女學吧?那裡肯定很需要你這樣學識淵博,德才兼備的博士……”
桑知秋眼底漫上笑意,“巧了,同安公主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只不過我還是想先出門轉一轉,興許能在外面發掘幾個讀書的好苗子呢?”
她回頭招了招手,一名三十出頭,身形結實精乾的婦人將停在遠處的馬車趕了過來。
她膚色微黑,眼神卻警銳有力,握著韁繩的手臂肌肉線條分明,坐在車轅上腰桿挺直,下盤很穩。
“父親替我僱傭了這位付娘子做護衛,她是鏢局出身,武藝高強,我們相伴而行,足可保證安全。”
桑知秋上了馬車,隔著車窗與三人揮手作別。
她生在秋天,也在這個秋天放下過往,輕裝遠行。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如今她也該親自出去走一走,用她的眼睛丈量這山河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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