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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太和門。

今日早朝,有禦史出言彈劾桑老大人身為國子監祭酒,卻不尊禮教,不敬尊卑,縱容女兒尤桑氏放火燒毀東鄉侯府祠堂,險些造成大火災雲雲。

禦史慷慨陳詞,慶熙帝神色淡淡地聽完,“桑卿,你可以自辯了。”

桑老大人舉著笏板慢悠悠地走上前,瞥了那禦史一眼。

“其一,我女兒已與尤正良和離,請稱她為桑氏。”

“其二,東鄉侯府已被陛下除爵,哪來的侯府祠堂?”

“其三,我女兒離開尤家前最後一次祭拜宗祠,不慎打翻燭臺而已。起火後第一時間通知了火丁官軍前來滅火,除了半邊祠堂被燒塌,未有人員傷亡,桑家也已經賠償了修繕銀錢,何來故意縱火一說?你有證據嗎?”

禦史梗著脖子:“你這是強詞奪理!分明是桑氏對尤家懷恨在心,這等不貞不孝之女……啊!”

話音未落,桑老大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起笏板劈頭蓋臉往禦史身上砸。

“我女兒為尤家守節十五年,操持中饋撫養嗣子,京城人盡皆知,何來不貞?尤家騙婚在先,我女義絕在後,她回到桑家侍奉我這個老父親,何來不孝?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尤家是遠親,想替他們打抱不平,抹黑桑氏聲譽,你做夢!”

老爺子身手相當敏捷,邊打邊罵,中氣十足。

其他官員紛紛上來拉架——當然拉的是偏架。

桑老祭酒都七十多歲的人了,桃李滿天下,真要把他氣出個好歹,那禦史就算不被陛下治罪,出門都得讓桑家的門生套麻袋。

“老大人消消氣,是非曲直咱們都清楚,千萬別和他一般見識……”

趁著那禦史被幾人七手八腳地摁住,桑老大人又揮起笏板往他臉上扇了幾下,這才氣喘籲籲地停了手,顫巍巍就要跪下請罪。

“陛下恕罪,老臣愛女心切,實在聽不得這種汙言穢語,狺狺狂吠!”

慶熙帝往下瞄了一眼,那禦史被揍得青頭腫臉,紅眼忿忿,真如喪家之犬一般。

他忍了又忍才沒笑出聲,讓隨侍太監下去把桑老大人扶起來。

“桑卿一片殷殷愛女之心,朕亦有之。”

慶熙帝捂著胸口,慼慼然感慨:“朕的女兒若是受了這般委屈,朕非把他全家剁碎了餵狗才解氣呢——錢禦史,你是不是沒有女兒,才能說出這麼沒良心的話啊?”

桑父今日也在朝會上,聞言上前一步,“陛下明鑒,這位錢禦史外號‘錢八女’,家裡足足生了八個女兒,才得了一個小兒子,今年剛滿四歲,被錢禦史愛若珍寶呢。”

“哦?”慶熙帝來了興趣,追問:“那你這八個女兒可有嫁了人的,都嫁給什麼人家了,說來聽聽?”

錢禦史冷汗涔涔,連忙跪倒在地,訥訥不敢言。

慶熙帝看他那抖如篩糠的畏懼模樣,猜也能猜出他女兒沒攤上什麼好婆家,冷哼一聲,將錢禦史的奏摺丟到一旁竹筐裡,作廢處理。

但經此一遭,朝中又掀起了是否要重新審查各地貞節牌坊的大討論。

——萬一還有像尤家這般黑心的婆家,還有像桑氏這樣無辜的女子可怎麼辦?

支持者和反對者各抒己見,日日吵的不可開交,從引經據典上升到人身攻擊,彼此彈劾的奏摺裝滿了幾籮筐。

直到最新一次朝會上,同安公主再次現身。

大鄴開國之初,朝堂上還有女侯女將位列其中,太祖更明確下旨,皇女與皇子有同等上朝參政之權。

太祖朝的幾位公主後來也積極參與到政事之中,協同昭慧皇后辦成了許多有益於天下女子的相關政策。

但隨著那幾位開國打天下的女侯女將逐漸老邁退場,爵位軍職被傳給兒孫,公主們也漸漸淡出了政治舞臺,回歸相夫教子的傳統。

同安公主上一次參加朝會,還是三年前為雲韶女學申請學堂用地,拿下了那座廢王府。

而這一次,她公開上表,奏請慶熙帝廢除各地申報貞節牌坊這一陋習。

“陰陽配偶,天地之大義也。天下未有生而無偶者,終身不適,是乖陰陽之氣,而傷天地之和也。”①

同安公主站在大殿最前方,一雙鳳目掃過群臣,銳利如電,赫赫生威,一人足抵千軍萬馬。

“各位大人心知肚明,貞節牌坊不過是你們用來約束女子的囚籠,地方官的政績,家族免稅的工具。既然如此,為何不另立‘貞夫牌坊’?只要男子為亡妻守節超過二十年,同樣可以為家族增光!”

這言論如石破天驚,驚世駭俗,有官員站出來反駁,“三從四德古來有之,只聽過女子出嫁從夫,未曾聽聞丈夫要從妻的。男子要為家族綿延香火,娶妻生子,為妻守節豈不可笑?”

“看來你娶妻就是為了生兒子咯?那若是已有子女的鰥夫,為何不能為亡妻守節?”

同安公主分毫不讓,高傲地揚起頭,“況且誰說沒有丈夫從妻的?本宮的駙馬就要聽從本宮的,本宮誕下的孩兒也是因為本宮才享有尊貴的身份,與駙馬出身高低無關。”

禦史咬了咬牙,“殿下,您是公主,金枝玉葉,身份尊貴,自然不能與其他女子相提並論……”

“公主又如何?本宮與天下女子同心,若是不能做到人人平等,便不能獨獨將貞潔的枷鎖在女子身上,要守大家一起守,要麼就都別守了!”

吏部尚書站出來打圓場,“殿下此言差矣,傳承香火不光是為了家族延續,更是為了國朝昌盛,盛世離不開多多的人口……”

“那就更不該把寡婦鎖在家裡,放她們再嫁才能生下更多的孩子啊。”

同安公主掃過全場,見有官員露出不忿之色,輕笑一聲。

“哦,你們是覺得寡婦再嫁是對亡夫不貞,怕自己死了也要被戴上一頂綠帽子?那你們一個個摟著小妾你儂我儂,在外面眠花宿柳的時候,就沒想過家裡的結發妻子頭頂綠油油嗎?”

同安公主扶著後腰,意味深長道:“本宮可以說,本宮生下的每個孩子都是本宮的血脈,但你們敢拍著胸脯保證,家裡的每個孩子都是你們的種嗎?”

……

同安公主在朝會上的一番大膽言論很快傳揚出去。

有好事者找到駙馬衛紹參加的一場宴會上,意圖挑撥。

“衛駙馬,公主公開宣揚貞節牌坊無用,反對女子守貞,若是她找了別的男人做情郎,生下孩子還要扣在你頭上怎麼辦?”

衛紹淡淡瞥他一眼,神色自若道:“公主想找男寵是她的自由,但能不能讓公主找男寵,是我的本事。”

宴會結束當晚,出言挑撥者在回家路上被暴打一頓,扒光衣裳丟在了順天府衙門前,醒來時還被一群大媽大嬸圍著指指點點,捂鳥羞憤而逃。

……

“不愧是同安公主嚴選,衛駙馬果然有正宮風範!”

沈令月跟燕宜吃瓜吃的不亦樂乎,又笑話那個挑撥離間的倒黴蛋。

明眼人都知道是衛紹乾的,但是誰讓他嘴賤呢?

挑撥公主和駙馬的感情?就是老皇帝知道了都得打他一頓板子。

沈令月捂嘴吃吃笑,“你說他捂下面有什麼用啊,都被大媽大嬸看光了,應該捂臉才對嘛。”

燕宜抿唇,忍俊不禁道:“可能是他昏迷的時候,臉已經被看見了吧。”

“那也不能露臉裸奔啊。”沈令月搖搖頭,嘖了一聲,“小小的一點也不可愛。”

燕宜倒了杯茶,“不過公主能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為天下女子發聲,我倒是很敬佩她。”

沈令月伸了個懶腰,“當然啦,因為我們都是女人嘛,如果不指望公主,難道指望朝廷上那些大人?”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忽然青蟬慌裡慌張跑進來。

“不好了小姐,大公子來了!”

沈令月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沈明安,困惑地站起身,“我大哥今天也不休沐啊?”

青蟬神色焦灼,湊到她耳邊飛快低語。

沈令月也變了臉色,拉起燕宜就往外走。

燕宜連忙跟上,“出什麼事了?”

沈令月小臉緊繃,神情嚴肅,“文鳶不見了。”

……

二人以最快速度趕到大門口,見到了臉色鐵青,滿頭大汗的沈明安。

“小妹,文鳶出事了。”

沈明安額頭青筋迸起,竭力維持鎮定,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她的丫鬟說她昨天下午收到這封信就出了府,結果一整晚都沒回來。”

沈令月手忙腳亂拆開信封,飛快掃過,“這是,桑姑姑寫給文鳶的?”

信上說她在城北一家書肆訂了一套孤本,但離開前忘記去拿了,託文鳶幫她跑一趟。

沈明安搖頭,“不,這是有人模仿了桑夫人的筆跡,仿的很像,幾可亂真。”

沈令月腦中靈光一閃,“是尤鳳年!只有他最熟悉桑姑姑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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