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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老妻開玩笑一般對他講的那個“真假縣令”的故事。

那些被他無意中忽略過去的細枝末節,在此刻彷彿突然變成了一首樂曲中不和諧的雜音,格外清晰地凸顯出來。

十年光陰,足夠讓一個人成長得面無全非,是否也足夠讓一個人……被另一個人完全替代?

字跡、口音、飲食、喜好,這些都可以改變,但骨子裡的氣質會變嗎?從繈褓嬰兒到大好青年,這二十多年的父子情,他手把手教出來的長子,還是面前這個人嗎?

“呂臨。”

呂尚書突然叫他的名字,語氣沉重中帶著十足的威嚴。

呂臨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抬起頭,“父親有何示下?”

呂尚書定定凝望著他的眉眼,一字一句緩緩開口:“你還記得九歲那年,我教你寫的第一篇八股文,題目是什麼?”

這個看似與眼下宗哥兒被綁架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卻如同一道驚雷劈向呂臨頭頂,令他面上瞬間血色全無。

呂衝瞪大眼睛,有些困惑地看向老父親:為什麼突然要問這個?

範青溪哭聲一頓,抬起朦朧的淚眼,死死盯著前方男人顫抖的背影。

好一會兒,他們才聽到呂臨沙啞的嗓音,“時間過了太久,兒子,兒子實在記不清了。”

呂尚書臉上露出複雜又微妙的神情,良久才緩緩扯出一個似哭非笑的弧度。

“你忘了?那我來告訴你,是‘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每個讀書人一生中所寫下的第一篇文章,原稿至今還放在我的書房,你怎麼敢說你忘了?!”

呂尚書霍然起身,如挾風雷之怒,指著面前的男人厲喝:“你到底是誰?我兒呂臨現在究竟在哪裡!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經被你所害,被你頂替了身份!”

呂臨緩緩低下頭,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

“呂尚書……明察秋毫,我確實,不是您的兒子。”

終於說出了這個埋藏十年的秘密,男人彷彿卸下了壓在背上的一塊巨石,竟然有一種解脫之感。

呂衝整個人都傻了,衝到他面前左看右看,“大哥,你在說什麼胡話?你不是我大哥還能是誰?”

男人露出一抹苦笑,搖頭:“我本名許言和,是雲州府杜陵縣的一個秀才,也許是命運作弄,我和呂臨明明是兩個毫無交集之人,面容竟然有八、九分相似……”

心中的猜疑被驗證,呂尚書閉了閉眼,強撐著坐回太師椅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壓驚。

再開口時,整個人彷彿又蒼老了十幾歲,聲音低弱:“你是從何時開始取代我兒身份的?”

“十年前,呂臨到西川縣赴任的時候。”

許言和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坦白一切的從容的死寂,平靜道:“我本是父母雙亡,在縣學裡教書度日的一個窮秀才,卻在一個深夜被人強行擄走,關押在暗無天日的密室裡,被要求以最快的速度模仿一個京城來的官宦子弟,未來的西川縣令。”

他對呂尚書道:“想必您應該很清楚,呂臨一個出身優渥的官宦子弟,本不該被分配到窮山惡水的西川縣,而這一切都是當時的西北總督王竑對您的報復。”

呂尚書沉默不語。

當初他鐵面無私,秉公處置了王竑在家鄉胡作非為的親弟弟,對他寫來的數封求情信視若無睹,結果不到半年,他引以為傲的長子就被分配到了西川。

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深夜,呂尚書都在掛念孤身赴任的長子,直到他在那邊站穩腳跟,還帶兵剿匪一舉大捷,他才終於放下心來。

可是現在許言和卻告訴他,原來從一開始,王竑就為呂臨編織了一個必死的殺局,甚至連替代品都找好了?

喉間湧上一股腥熱,呂尚書連忙又喝了一大口茶,執杯的手指微微顫抖。

許言和平靜無波的聲音還在繼續回憶。

“呂臨抵達西川縣後,在他四處走訪,探尋山匪藏身之地,謀劃剿匪戰略的時候,絲毫沒有察覺到,山上同樣有一雙眼睛,藏在隱秘的角落,偷偷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那個人就是我。”

許言和被山匪抓走,要求他模仿呂臨的言行舉止,字跡口音,王竑甚至不止從哪裡找來許多呂臨寫過的文章,逼著他反覆背誦,臨摹,直到以假亂真為止。

甚至那群山匪每個人都可以充當他的“考官”,只要露出馬腳,輕則絕食絕水,重則嚴刑拷打。

“所有人都在一遍遍告訴我,我就是呂臨。無論我走到哪裡,只要有人叫我呂臨,我必須第一時間應答,稍有遲疑就是一棍子。”

許言和自嘲地笑了下,“毫不誇張地說,到最後連我自己都相信了,我就是呂臨,甚至連夢話都不敢洩露半個字。”

“按照王竑的計劃,呂臨帶兵進山剿匪那天,就是我頂替他,成為呂臨的最佳時機。”

呂衝按捺不住開口:“王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想報復我爹,直接殺了我大哥就行了,何必大費周折?”

他看向許言和的神情帶上幾分懷疑,“那些山匪都被我大哥帶兵剿滅了,死無對證,還不是任憑你胡說八道,推卸責任?”

呂衝越想越氣,噌地拔出佩刀指著許言和,“我看你就是個冒名頂替的賊匪,是你害了我大哥!”

許言和麵對銀光閃閃的刀尖也絲毫不懼,平靜地看著他。

“王竑之所以逼迫我模仿呂臨,是因為他需要一個聽話的西川縣令做傀儡,才能掩蓋他勾結漠北皇室,放任胡人進關劫掠,養寇自重的罪行。”

王竑一直將西北視作自己囊中之物,轄下官員俱是他的提線木偶,而西川縣因為地勢險要,連結出關密道,在這個位置上必須要放一個絕對忠於他的自己人。

許言和:“你以為前幾任西川縣令為何先後離奇死亡?都是因為他們不肯與王竑同流合汙,便被他假借山匪之手滅了口。”

而那群所謂的山匪,根本就是漠北安插進大鄴境內,收買軍中高層,竊取戰局情報的探子。

但死了好幾個西川縣令,太頻繁了,遲早會讓朝廷起疑心,恰巧王竑的手下去杜陵縣辦事的時候,見到了與呂臨極為相似的許言和,於是便精心策劃了這一出偷梁換柱的好戲。

呂衝握刀的手微微顫抖,“那……我大哥呢?他真的被那群山匪害死了?”

許言和抿唇不語。

呂衝以為他預設了,頓時一股怒火湧上,舉刀便劈,“我要殺了你——”

“阿衝住手!”

堂外傳來一聲高呼,熟悉的聲音讓呂衝身體一顫,不可思議地抬頭望去。

一抹身披黑色鬥篷的高大身影,大步跨進屋內,緩緩摘下兜帽,跪倒在地。

“不孝子呂臨……拜見父親。”

當啷一聲,呂衝手裡的刀落了地。

“大哥?你真是大哥?!”

來人緩緩抬起頭,露出和身旁的許言和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龐。

唯一不同的,是他左半邊臉上有兩道深深的猙獰疤痕,皮膚也更加粗糙,彷彿飽經風霜。

呂尚書再也控制不住,踉蹌著上前,一把抓住呂臨的手臂,雙眼仔仔細細打量過他全身,“臨兒,你真是臨兒嗎?”

呂臨眼中亦有淚光閃動,用力點頭,“是我,我是呂臨,如假包換。”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許言和,對呂尚書和呂衝解釋:“父親,二弟,你們都誤會了,我是自願讓言和頂替身份的。”

呂尚書目露茫然:“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本來我以為這個秘密或許要被帶進棺材裡了。”

呂臨低聲道:“我與言和一明一暗,俱是為了大鄴邊境安寧,好揪出更多與漠北皇室勾結的高官。”

他回憶起十年前進山剿匪的那一天。

“……我向王竑寫信借兵,本以為他會百般推諉刁難,沒想到他答應的十分痛快,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他準備送我去死的圈套。”

就連所謂的進山密道,都是王竑安排山匪中的“奸細”假意投誠告訴他的。

呂臨順利進了山,帶領官兵順利找到山匪老巢,和他們一番廝殺,繳獲賊酋無數。

太順利了,順利到讓他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都生出了一股輕敵的傲慢,躊躇滿志,自以為立了大功,卻不想冷箭來自身後。

“若不是言和及時出聲提醒我避開要害,我就真如王竑計劃那般,死在山上了。”

呂臨語氣感慨,“言和因為我遭受了這場無妄之災,卻意外在山上偷聽到了許多王竑與漠北勾結的機密。倉促之間,我二人臨時定下了頂替身份的計劃,假意偽裝,等待王竑的下一步行動。”

從那天起,許言和變成了呂臨,而真正的呂臨被他偷偷藏起來養傷,明面上已經是一個死人。

許言和跌跌撞撞當起了西川縣令,而呂臨雖然養好了身上的傷,臉上卻留下這一塊難以癒合的疤痕,他更名改姓,悄悄往來於漠北與大鄴邊境之間,伺機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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