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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

同安公主膝蓋一彎,坦然下跪,嵴背依舊挺直,神色平靜地望向慶熙帝。

“父皇英明,女兒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您的眼睛。”

慶熙帝被她這副坦然又無畏的模樣氣笑了,重重一拍桌案。

“蕭濯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是欺君!別以為你是朕的女兒就能無法無天,為所欲為!”

慶熙帝把屬於柳姨娘的那頁供詞朝她丟過去,冷哼一聲。

“你早就知道陳央下毒謀害了你母后,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朕?為什麼要故意佈置這一出好戲,還用你母后的忌辰作筏子?她真是白白養了你十幾年!”

這才是最讓慶熙帝失望憤怒的地方。

“正因為我是母后的女兒,我才要為她討回這個公道。”

同安公主毫不畏懼迎上他怒氣衝衝的面孔,“若沒有陳央當眾發狂自曝,光憑一個死了十多年的小宮女的證詞,無憑無據,以陳家的勢力和裕王的身份,您能拿她怎麼樣?”

慶熙帝更生氣了,“神音是朕的結髮妻子,你難道還懷疑朕會為了平衡朝局,就不顧她的冤屈了嗎?”

同安公主平靜回答:“十六年前,您不就是為了朝局犧牲了母后,犧牲了衛家嗎?”

慶熙帝神色一滯,面孔微微發青。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在替衛家怨恨朕?”

“父皇,我是蕭家的女兒,也是衛家的媳婦。”

同安公主說:“母后是衛家的女兒,蕭家的媳婦。我們都能理解您的苦衷,可我們也不願就這樣夾在中間,不得兩全。”

她無視慶熙帝難看的臉色,自顧自起身,走到御案前給他倒了杯茶。

“父皇,您說我裝神弄鬼也好,處心積慮也好,但在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盼著母后沉冤昭雪,真相大白。”

同安公主把茶杯端到他面前,又補了一句:“沙盤上哪一句是母后的字跡,難道您還分辨不出來嗎?”

慶熙帝抬頭看她,父女間陷入一種無聲的僵持。

最終他還是接過了那杯茶,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你母后她……不怪我了,是不是?”

“這個問題,恐怕要等您百年之後親自去問她。”

同安公主話鋒一轉,“但我們能否為還活著的那些人做點什麼?”

慶熙帝明白了她的意思,垂眸不語,似乎還在猶豫。

同安公主也不催促,反手遞上一個小盒子。

“父皇,這是蝕心的解藥,沈明達如今已經恢復了七八成,想來已經安然無虞。”

慶熙帝微微一怔,“不是說此毒無藥可解嗎?”

“文太醫有個好侄女,天賦頗高。”同安公主解釋了句,又提醒他,“您可以將解藥交給信賴之人貼身保管,有備無患。”

更深露重,慶熙帝被她這句話激起一身冷汗,“什麼叫有備無患?”

“陳夫人可還不知道蝕心已經有了解藥。”同安公主意有所指,“這等殺人於無形,連太醫都查不出端倪的劇毒,能用到的地方可多了。”

慶熙帝:……

他沒好氣地把錦盒往袖子裡一揣,“怎麼,你覺得自老大逼宮以後,老三就敢給朕下毒了?”

“隨您怎麼想,但這只是女兒的一片孝心。”

同安公主放軟了聲音,“父皇,只有您好好的,女兒才敢放手去做任何事,您就是阿纓頭頂上的那片天,我再怎麼飛,也都在您的掌控之中。”

慶熙帝默然不語,指節輕叩桌面,好半晌才道:“你實話告訴朕,是從什麼時候起的這個心思?”

都到了這個份上,他若是再看不出同安公主的野心,那這幾十年的太子和皇帝加起來算是白當了。

“女兒也不記得了。”同安公主輕輕一笑,“大概是從皇兄們身邊聚起了自己的勢力,人人都盯著您身下這把椅子,卻沒有人願意站在女兒身邊開始吧。”

“可你是朕的女兒——”

“那又如何?我和他們身上不都流著蕭家的血嗎?”

同安公主眸中亮起兩團熊熊燃燒的火。

“父皇,如果您否定我的理由只因為我是女人,那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慶熙帝張了張口,“朕當然知道你有能力有本事,可是,可是你知不知道當皇帝很辛苦?朕是心疼你,你只要做個安享富貴的金枝玉葉就夠了,何必要這樣自找苦吃呢?”

“既然當皇帝這麼辛苦,為何人人都想當?父皇當年做太子時如履薄冰,為什麼不把儲位拱手讓人,去做個太平閒王?”

慶熙帝被她懟了一通,臉色有些難看,沒好氣道:“總之祖宗家法就沒說過女子可以稱帝,這不合規矩。”

“《太祖實錄》我從小看到大,裡面都說皇子皇女享有同樣參政議政之權,何時有過明文禁止?”

同安公主步步緊逼:“再說規矩都是人定出來的,歷來變法不都是走前人未走之路嗎,不試試怎麼知道可不可以?父皇,拋開男女不提,難道我不是您最優秀的孩子?若不是大哥三哥一身劣跡不堪託付,您又何須糾結至今?”

“阿纓,你想的太天真了,你知道自己要走一條多艱難的路嗎?滿朝文武又有幾人願意支援你?”

慶熙帝苦口婆心地勸她,揉著疲倦的眉心,“權力雖然美味,但也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啊。一旦走上這條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同安公主眉頭飛揚。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只要您願意給女兒一個機會,我自有辦法讓他們心悅誠服。父皇,我不想只做一個女兒,一個妻子,一個母親,我有我的抱負,我想讓百姓人人衣豐食足,老有所依,幼有所養,讓天下女子都能堂堂正正走出家門,讀書認字,做工賺錢……如果我不能坐在那個位置上,這些就都是空中樓閣,光靠一個公主府根本無法支撐。”

這一刻,同安公主不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志向,她手舞足蹈地向慶熙帝描繪著一副理想藍圖,眼中是從未有過的璀璨光芒。

她本可以選擇徐徐圖之的辦法,甚至可以藉助沈令月和燕宜身上的力量,不動聲色地剷除攔在前路的一個個絆腳石,包括慶熙帝本人。

但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她就是要堂堂正正走到臺前,拿回本該屬於她的勝利。

慶熙帝看著侃侃而談的女兒,她像是一輪高高升起的朝陽,身上帶著無比的熱忱與赤誠,光芒璀璨,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

他摸著袖子裡那個方方正正的錦盒,稜角有些硌手,卻是實實在在沉甸甸的,一個女兒對父親最深切的愛。

這份解藥她本可以自己留下的,慶熙帝相信,換做他的其他兒子們一定都會這樣做。

一味無解的奇毒,用在最恰當的時機就是最好的殺招。

“好,朕就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慶熙帝終於下定決心,“只要你能讓滿朝文武信服追隨,認為你就是朕最好的繼承人,這個皇位不是你的也是你的。”

同安公主如釋重負,立刻跪拜謝恩。

“多謝父皇,兒臣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慶熙帝故意冷哼一聲,“那你可要做好準備,朕對女兒和對儲君的要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小心你自己先撐不住了。”

同安公主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雕。

“父皇請看,女兒想以為母后祈福的名義,在京郊修建一座玄女宮,就說母后是天上的玄女娘娘轉世,是來人間積福渡劫的。”

慶熙帝接過木雕仔細打量,那神像輪廓的確有幾分衛皇后的神韻。

同安公主這個提議算是說到他心坎上了。

陳央謀害皇后,陳家勢必留不得了,再有法事當天的“神蹟”早晚會被傳開,不如將計就計,既能為皇后造神像積功德,又能加深百姓對皇權的敬畏,神化天家威儀。

阿纓能在短短几天內想出一套完整的計劃,將相關人等一網打盡,嚴絲合扣,一舉數得,不得不承認她是個天生的上位者。

慶熙帝想答應,但又不想答應得那麼痛快,沒好氣地挑刺:“現在是給你母后塑像建宮,接著是不是要給你重修一尊盧舍那大佛了?”

“女兒暫時還沒有肉身成聖的念頭。”同安公主聽出他的揶揄,笑道:“我是您的女兒,皇家玉牒上有譜可查,這就夠了。”

她低下頭輕輕摩挲著木雕的眉眼,語氣輕柔。

“我只是,想讓母親在天上過得好一點。”

慶熙帝心軟得一塌煳塗,擺了擺手。

“都聽你的,去安排吧,需要什麼人手,只管來告訴父皇。”

同安公主離開後,慶熙帝又叫來黃總管。

“讓陸聲親自去一趟北邊,把衛家人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黃總管領命出了宮,被夜風吹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望著天際泛起微光的曙色,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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