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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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鳴珂低頭偷笑,淚水洗過的雙眸越發剔透明亮,崇拜地看著走在前面的女子結實有力的臂膀。
……
周雁翎在外面晃悠了大半天,採買了不少北地緊缺的棉花布料,傷藥繃帶,甚至還有小兒玩具,姑娘戴的絹花發簪,等離京時一並裝車帶走。
玩具是給賽金姐未出生的小寶寶,絹花什麼的送給營裡的姐妹,還有平時沒少幫她們縫衣裳做鞋子,附近村裡的姑娘嫂子們。
反正花的都是陸東樓的錢,周雁翎用起來半點不心疼。
直到她滿載而歸地回了家,一進門就見林綺玉沉著臉坐在堂屋。
“霄哥兒又惹您生氣了?”周雁翎試圖裝傻矇混過關,“我這就去收拾他……”
“站住。”林綺玉一拍桌,抬手指著她氣得直哆嗦,“你今天是不是去謝家鬧事了?你把馬夫人都氣暈了,還好意思賴到你弟弟頭上!”
“我是去了,那又怎麼樣?”
周雁翎一臉無所謂的態度,“我大姐和姐夫日子過得好好的,什麼厚臉皮的人家會在這時候跑過來搶親啊?”
又勸林綺玉:“你有兒有女的,又不是家裡揭不開鍋了,天天摻和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有什麼用?真要惹毛了我姐夫,咱們家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你懂什麼?我,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林綺玉瞪她:“我辛辛苦苦養你十幾年,你怎麼胳膊肘老往外拐?我才是你親娘!”
“是嗎?那我離家這三年,你有認真找過我嗎?”
周雁翎收起玩笑神情,認真問她:“如果不是大姐和白家舅舅一直照顧我,我就算真的流落街頭死在外面了,你也不知道吧?”
“……我就知道當初你離家出走和周燕宜脫不開乾系!”
林綺玉氣得渾身發抖,好好好,原來這裡頭還有白家的手筆呢,他們合起夥來騙走了她唯一的女兒!
“我怎麼沒找過你?我要不是著急你不聲不響就跑了,霄哥兒會早產嗎?”
林綺玉自覺委屈得不行,“我就你這麼一個女兒,從小到大,我哪裡虧待過你?聞陌是你弟弟,他的院子還沒有你的一半大。你要跟著你爹舞刀弄槍我也答應了,我就想讓你嫁個好人家,後半輩子安安穩穩的,我有什麼錯?”
“嫁人就一定能過好日子嗎?”周雁翎反問:“你當初不顧外公舅舅阻攔,也要嫁給我爹這個二婚鰥夫,這就是你選的幸福安穩嗎?”
林綺玉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和你爹日子過得挺好的,他又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反正我過得總比你現在好吧?”
她看周雁翎的眼神痛心疾首,好好的一個姑娘家,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糙樣?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周雁翎淡淡道:“反正我覺得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林綺玉還要罵她,周雁翎忽地扯開衣領,偏過頭去,清晰地露出頸側那道傷疤。
“從我回家到現在,您除了嫌棄我皮膚黑了糙了以外,有關心過我這三年受過多少傷,幾次死裡逃生嗎?”
林綺玉一怔,嘴硬地扭過頭,“那不都是你自找苦吃!再說哪個當兵的身上沒受過傷,你爹,你外公,你舅舅,不都是這麼過來的,我有什麼好心疼的?”
“沒錯,都是我自找的,我樂意,武將的傷疤就是功勳和榮耀。”
周雁翎重新整理好衣領,越過林綺玉向後面走去,隻輕飄飄丟下一句:
“原來您還記得自己是武將之女啊,可是為什麼您現在眼裡只看得到後宅這一畝三分地了?”
等林綺玉回過神來,周雁翎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被她一把撥開的珠簾乒乓作響,久久回蕩。
……
謝鳴珂躡手躡腳回到謝宅,得知馬夫人還在昏睡著,悄悄鬆了口氣。
回到房間,伺候她的丫鬟驚訝出聲:“九小姐,您又跑哪兒去了,怎麼裙子髒成這樣?”
說著就要叫人開衣箱拿了新的來換,又使喚人趕緊去燒熱水,沐浴更衣。
謝鳴珂低頭一看,裙角精緻的銀絲繡圖案沾滿泥巴和草屑,還勾絲了,皺巴巴捲成一團。
她想到了什麼,快步來到梳妝臺前,舉起小銅鏡左看右看。
所以……她就穿著這麼一身慘兮兮的裙子,頂著歪斜的發髻,眼睛腫腫的,和周雁翎一起坐下吃麵,還高高興興聊了半天?
謝鳴珂絕望捂臉,等丫鬟來說洗澡水已經備好,她隻想把整個人埋進浴桶,淹死算了。
好丟臉……
浴房裡熱氣氤氳,蒸得她臉頰紅撲撲的,謝鳴珂雙手環抱肩膀,回想起周雁翎說的那些話,在北境生活的點滴,眼底浮起濃濃的羨慕和嚮往。
原來她也是為了逃婚才離家出走的。
可是她比自己厲害多了,居然能一路走到邊關,還參了軍,跟著那位梁娘子上陣殺敵……
謝鳴珂失落地望著水面上的倒影,歎了口氣。
她也好想逃跑,可是離開了謝家,她什麼也不會,一個人要怎麼生活呢?
但若是任憑長輩們和三嬸母擺布她的人生,要她去破壞別人夫妻恩愛,她還不如死了算了……
“不許老是說死啊死啊的。”
周雁翎略帶嚴肅的語氣突然在耳邊響起。
在那間面館裡,她就是這樣向周雁翎抱怨的,可對方卻突然板起臉孔,一本正經駁回她的念頭。
“如果你去過北境,就知道那裡的人為了能活下去有多拚命。包括我們每一個上了戰場的同袍,都是為了讓更多人能活下去,活的更好。”
周雁翎不喜歡她這樣傷春悲秋,自怨自艾的態度,“生命來之不易,就算真正關愛你的親人都已經不在人世,難道她們會願意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嗎?你不想認命,那就不認,你的命要靠你自己去爭。”
“沒錯,我要自己爭。”
謝鳴珂打定主意,嘩啦一聲站出水面,拒絕了丫鬟的伺候,自己換好衣裳,腳步匆匆去前院找馬夫人。
她要跟三嬸母好好談一談,無論謝家想利用這門荒謬的娃娃親達成何種目的,她絕不是任憑他們擺布利用的籌碼。
“小九回來了?快坐。”
馬夫人已經醒了,而且看起來心情不錯的樣子,笑呵呵拉著謝鳴珂坐到自己身邊,親暱地數落幾句:“京城不比陳留,你老是這樣一個人出去亂跑,萬一再遇到危險怎麼辦?”
“嬸母,我……”
“好了,我知道你在這裡待的不痛快,再忍幾天,等嬸母把你和裴世子的婚事談妥了,以後你想怎麼逛就怎麼逛。”
謝鳴珂聽不下去了,“嬸母,要我說多少遍您才能聽懂,我不想嫁給裴世子。他,他有妻有子的,還比我大那麼多歲,我不喜歡!”
馬夫人板起臉,“好,那我再說一遍,只要你姓謝,還是謝家的女兒,你的婚事便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你父母都不在了,我和你三叔便是你最親近的長輩,我們還能害你不成?”
她掰著手指歷數裴景翊的優點:“他身上有一半蕭家血脈,又是未來的昌寧侯,人你也見過了,玉樹臨風清俊不凡,風度翩翩愛護妻子,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好男人啊,比你大幾歲又怎麼了,更會疼人呢。”
謝鳴珂:……
重點是比她大幾歲嗎!
她簡直要被馬夫人氣笑了,“三嬸母,他有自己的妻子!他愛護的也只有周家大小姐,我摻和進去算什麼?”
“嬸母是過來人,你聽我一句勸,男人的愛是最不可靠的東西。”馬夫人語重心長道:“只要你能比周家小姐帶來更多更大的好處,他自然會一樣地尊重你珍惜你。”
謝鳴珂有點惡心,捂著胃部隱隱作嘔。
馬夫人渾然不覺,還在一臉自得:“周家不配合就算了,你放心,我已經找到了更能說服裴家同意,真正的大人物……”
謝鳴珂一個激靈,不動聲色地套問:“是誰啊?”
……
“馬夫人居然找了恭王當說客?”
搖搖晃晃的馬車裡,沈令月數著手指算輩分,“老恭王是清河郡主的爹,現任恭王是郡主的哥哥,也就是大哥的親舅舅?”
“嗯,謝姑娘是這麼告訴我的。”
周雁翎點頭,又對坐在對面的燕宜安慰道:“大姐你別擔心,她和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她從來就沒想過要破壞你和姐夫的婚事。”
昨天謝鳴珂才從馬夫人那裡套出話來,今天一大早就來到周府附近徘徊,等了好久才等到出門繼續採買的周雁翎。
二人一合計,乾脆由周雁翎去侯府把燕宜和沈令月都帶出來,約在白家商行見面,商議對策。
如此當面鑼對面鼓地把話說開了,也省得她們再誤會自己。
“謝姑娘其實人挺好的,她還在大街上救人呢。”
周雁翎下意識地替她說了幾句好話,反應過來又自己找補:“我的意思是,因為她是個好人,所以她的話應該有幾分可信,不是故意騙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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