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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一起上了坡頂,謝逢時在坡底仰頭望去,兩個身影並排站在雪道起點,一黑一橙。

托馬斯走到謝逢時身邊的時候,手裡還拿著計時器:“卡伊倫少爺從五歲開始滑這條雪道,艾薩克少爺是六歲。小時候他們每個冬天都來,後來卡伊倫少爺忙了,來的次數就少了。”

“誰更快?”謝逢時問。

托馬斯笑了笑沒回答。

坡頂傳來一聲短促的口哨聲,謝逢時來不及看清是誰先出發的。只看見一黑一橙兩道身影同時衝下了雪道,像兩隻從崖頂俯衝下來的鷹。

卡伊倫的姿勢舒展流暢,轉彎的時候身體傾斜的角度幾乎與雪面平行,板刃切入雪面揚起細密的雪霧,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多餘。速度快又不是不管不顧的莽撞的快,而是把每條彎道都刻進肌肉記憶裡的快。

艾薩克也快,但他的快帶著少年人的火氣。同樣是壓刃,他的板刃切得更深,板尾掃起的雪霧也更高。他的每個動作都格外極致,用力的同時不留餘力地燃燒著自己。

兩人同時衝過第一個大彎,卡伊倫在內道,艾薩克在外道,兩道光在雪面上劃出兩道平行又交錯的軌跡。第二道彎的時候艾薩克切進了內道,板刃切入雪面的聲音隔著這麼遠都能聽見。

謝逢時看著這一幕屏住了唿吸。

兩人的距離始終沒有拉開超過兩個身位。

卡伊倫每次被艾薩克超過,總會在下一個彎道無聲無息地貼回來,穩穩地咬在要身後。謝逢時不由得去想,商場上的卡伊倫大概也是這樣的,他不急於一時的高下,他等的是對手自己出錯。

不過卡伊倫今天失算了,艾薩克今天是不會出錯的。

少年的身體已經完全舒展開了,每一個動作都不復他平時吊兒郎當的模樣。謝逢時第一次在艾薩克身上看到這樣的專注,艾薩克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雪道上,外界的一切都被他遮蔽了。

最後一段是直道,坡度最陡、速度最快的一段。

兩道光從坡頂傾斜而下,雪霧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白色尾跡。快到坡底的時候謝逢時已經分不清誰在前面了,他只看見兩道身影同時衝過終點線,板刃急停剷起的雪浪有一人多高,就像兩面突然豎起的白色牆壁。

雪霧散去,卡伊倫直起身,唿吸都沒怎麼亂,金髮被風吹到額前,被他隨手往後一攏。艾薩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才直起身,護目鏡一推,灰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哥。

“誰贏了?”謝逢時問身邊的托馬斯。

托馬斯低頭看了一眼計時器:“一樣。”

“一樣?”

“相差零點零三秒,這已經是誤差範圍內了。”

謝逢時又看向雪道上的兩道人影,卡伊倫和艾薩克並排站著,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眉眼,一個沉穩從容,一個鋒芒畢露。

卡伊倫滑到謝逢時面前停住,雪杖隨手插在雪裡,傾身湊近:“看清楚了?”

謝逢時伸手把他額前垂下來的金髮撥到一邊,露出被雪光照得明亮的藍眸,指尖在他泛紅的顴骨上停了停,剛才壓刃過彎像一柄出鞘的刀一樣鋒利的男人,和眼前這個乖乖低頭任他動作的是同一個人:“看清楚什麼?”

“看清楚我是怎麼贏的。”

謝逢時聽著卡伊倫語氣平平的話,就是從裡面聽出了得意,暗戳戳的,就是那種在喜歡的人面前展現了自己擅長的事以後等表揚的得意。

“你不是沒贏嗎?和艾薩克同時到的。”

“我沒輸。”

謝逢時被他“沒輸就是贏”的邏輯逗得笑出聲,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你最厲害了。”

卡伊倫藍眸裡笑意加深,低頭在謝逢時被冷風吹得微涼的唇上碰了一下:“敷衍。”

艾薩克遠遠看見這一幕,果斷轉身。

第71章 馬場

滑雪場的熱鬧散盡時,暮色已經從松林背後爬了上來。

謝逢時坐在長椅上解雪靴的綁帶,手指被凍得有點僵,卡了好幾次。卡伊倫在他面前蹲下,把他亂拽的手指撥開,自己握住綁帶的末端輕輕一抽,靴筒應聲鬆開。

艾薩克從另一邊走過來,雪板扛在肩上,亮橙色的滑雪服領口大敞,熱氣從他脖頸處蒸騰起來。少年的頭髮被汗水和雪水打溼了,貼在皮膚上,但也正是如此,艾薩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更亮了。

艾薩克被點燃的鬥志還沒完全熄滅,只是表面上看不見火星,其實還在燃燒。

卡伊倫把手伸到謝逢時眼前:“走,趁天還沒黑,我帶你去個地方。”

謝逢時把手放進了卡伊倫的掌心,被牽起來的時候他的膝蓋還是有點發軟,剛才他滑得比較久,腿上的肌肉還沒完全緩過來。

卡伊倫順勢攬住了謝逢時的腰,讓他靠著自己站穩。

艾薩克本來已經往車的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他哥:“馬場?”

卡伊倫點點頭。

馬場在滑雪場的另一側,從這邊開車過去不過幾分鐘的車程。

謝逢時坐在副駕,腿還因為剛才的滑雪有點發軟,卡伊倫把座椅加熱調高了一檔,謝逢時正好就窩在座椅裡,被暖氣烘得昏昏欲睡。

卡伊倫餘光瞥見謝逢時懶洋洋的模樣:“累了?”

謝逢時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還好,就是腿有點軟。”

“第一次滑雪是這樣,明天可能會酸一點。”

前面的兩個人肆無忌憚地調情,後座的人傳來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哼哼。

艾薩克的頭髮還是半溼的,被車裡的暖氣吹得蓬鬆起來,就像一隻剛洗完澡還沒吹乾的金毛犬:“你們能不能不要隨時隨地地秀?”

謝逢時轉過頭笑道:“羨慕了啊?”

“我有什麼好羨慕的!!”

艾薩克趕緊把臉轉向車窗,他不是他沒有他根本不羨慕!

直到車子開到一扇黑色的鐵藝大門前,門柱上雕刻著馬頭形狀的徽章,門自動開啟,車駛入的瞬間視野驟然開闊。

馬場很大,主建築是一棟兩層樓的石砌房屋,外牆是米黃色的,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房屋兩側延伸出去的馬廄是紅磚砌的。更遠處是幾片被雪覆蓋的圍場,圍欄是白色的木質柵欄,在雪地裡幾乎要融為一體。

最遠處是一片黑黝黝的樹林,樹林背後是連綿的雪坡,最後一抹橘色的晚霞正從雪坡背後沉下去。

卡伊倫把車停在了主建築前的空地上,熄了火。

旁邊已經停了一輛深藍色的越野車,車身上還有沒化完的雪,顯然有人比他們先到了。

三人下了車,冷風撲面而來。

謝逢時剛站穩,就聽見馬廄方向傳來清亮的馬嘶,緊接著是馬蹄踏在木地板上的悶響。

艾薩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藏不住的歡喜洩了出來,少年大步流星地朝馬廄的方向走去。

卡伊倫攬著謝逢時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馬廄的門是半開的,暖黃色的燈光露出來,還帶著乾草、馬匹和皮革的氣味。艾薩克推門進去,最裡面的隔間傳來了更急切的嘶鳴,馬蹄踢打著隔板,哐啷哐啷的聲響迴盪著。

“你吵什麼吵?”艾薩克嘴上嫌棄著,但是腳步越來越快。

他走到最裡面的隔間前,一匹深棕色的馬從隔間裡探出頭來,脖頸修長鬃毛濃密,額前有一道白色的星斑。它的眼睛又大又圓,瞳孔裡映著艾薩克的臉,鼻息噴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溼潤的鼻頭拱著艾薩克的掌心。

艾薩克伸手環住馬的脖子,把臉埋進了鬃毛裡。那匹馬瞬間安靜了下來,尾巴輕輕甩動,偶爾用鼻尖拱一拱艾薩克的腰側,像在問他怎麼這麼久才來。

謝逢時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少年把臉埋在馬的鬃毛裡,整個人從冷臉嘴硬的人變成了一個會因為見到自己喜歡的事物高興得什麼都忘了的小孩。

“那是追風,他生日的時候我送給他的那匹。”卡伊倫說道。

謝逢時看著那匹被照顧得極好的馬,皮毛在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體態健碩,肌肉線條流暢,從馬蹄到鬃毛沒有一處不妥帖:“你弟弟把它養的很好。”

“嗯。”卡伊倫帶著謝逢時往另一邊走,“追風的事兒他從來不會馬虎。”

馬廄很長,兩側各有十幾個隔間,大部分都空著,但每個隔間都被打掃的乾乾淨淨。走到底的時候,卡伊倫停了下來。

這個隔間比其他隔間大了一倍,隔間裡的馬通體漆黑,只有額前有一小撮銀白色的鬃毛,像不小心落在黑色絲絨上的一縷月光。它體型健碩,肌肉在皮毛下隨著唿吸緩緩起伏。

“這是墨影。”卡伊倫拉開隔間的門,黑馬轉過頭來,露出格外明亮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幾乎變成了黑色,卡伊倫伸手覆上它的鼻樑,順著優美的弧線慢慢往下,掌心貼著他溫熱的鼻頭,“它今年九歲。剛進公司那陣壓力大,有時候半夜睡不著,就來這裡騎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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