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頁
謝瀾脫力般單膝跪地,以手撐地,大口喘息,唇邊鮮血不斷滴落。
陸川心口處,那團糾纏數年的死亡黑霧,已然消失無蹤。
七盞本命燈的火焰,平穩而明亮地燃燒著。
“小瀾!”陸言見他倒下,瞬間撲上去將他接住,“你怎麼樣?!”
“沒事……”謝瀾靠在他身上,聲音輕得像歎息,“言哥……對面施術的人……遭到重創反噬……現在去,應該……還能抓到他……”
話未說完,他便徹底脫力,閉上了眼。
陸言心口猛地一空,伸手想去探他頸側的脈搏,指尖卻抖得厲害,幾次都從皮膚上滑開。
那股熟悉的、滅頂般的冰冷恐慌,再一次狠狠攫住了他。
“你抱他躺好,我去叫醫生!”沈逸見狀,當機立斷,轉身就衝出了病房。
“內裡有些受傷。”江嶼川檢查完畢,眉頭緊鎖,“勞累過度,心脈受損,五髒皆有震蕩……需要好生養著,一點都馬虎不得。”
他心下感慨,謝瀾這是真正拚上了性命,整個過程不慎便是油盡燈枯的結局。
但看著陸言那副快要碎裂的神情,那些對於失敗後的設想,他終究沒忍心說出口。
接著,江嶼川轉身去看陸川。
監護儀上的資料平穩而有力,各項生命指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歸正常區間。
“好訊息,”他鬆了口氣,轉向沈逸和陸言,“身體機能已經徹底恢復,脫離危險了。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之後好好調理就行。”
沈逸聽完,一直緊繃的脊背終於鬆了下來,脫力般坐回椅子。
他伸出手,極輕地碰了碰陸川溫熱的臉頰,像觸碰一件失而復得、險些粉碎的珍寶。
謝瀾再次睜眼時,已是夕陽西斜。
他感覺自己的手被人緊緊握著,一道專注的視線沉沉地落在臉上。
“醒了?”陸言的聲音在近處響起,低沉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有沒有哪裡難受?”
“大哥怎麼樣?”謝瀾聲音有些沙啞。
“嶼川說已經穩定了,機能徹底恢復,過幾天就能出院。”陸言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仔細逡巡,“你呢?要不要叫嶼川進來看看?”
“不用,養養就好。”謝瀾答得有些無所謂。
於他而言,除死無大事——甚至死了,也未必就是大事。
陸言不讚同地看了他一眼,卻終究沒說什麼,只是俯身將一杯溫水遞到他唇邊,還細心地插了根吸管。
“想吃什麼?我讓人做。”他低聲問。
謝瀾正要開口問一下那個詛咒人的事,只聽“哐當”一聲巨響,病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陸言瞬間起身,如同一道屏障將謝瀾嚴嚴實實擋在身後,目光銳利地射向門口。
來人一身素白長衫,身形修長,容貌俊美得不似凡塵中人,宛若謫仙臨世。
再細看——那眉眼輪廓,竟與床上的謝瀾有六七分相似。
“師傅!”
不等陸言發問,謝瀾已經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驚喜和依賴。
他沒想到師父竟會親自現身來看他,一時之間,那雙總是藏著疏離的眼睛裡,竟透出點巴巴的、近乎委屈的表情。
陸言詫異地回頭看他。
“哼!”那男子隨手將門甩上,眼神銳利如刀,直直盯在謝瀾身上,一步步走到床前,“你還知道叫我一聲師傅。”
揚手時手中出現一個鞭子,對方直接對著謝瀾的後背抽了下來。
只見,一道身影快如閃電,擋在謝瀾面前,生生替他受了這一鞭!
“唔……”一聲壓抑的悶哼從陸言喉間溢位。
男子詫異地挑眉——他這一鞭看似兇狠,實則帶了巧勁,打在謝瀾這種有道行的人身上,不過是皮肉疼,旨在教訓。
可落在毫無道基的普通人身上,那滋味……可大不相同。
謝瀾在看到鞭影時,就知道師父氣狠了,本已咬牙準備硬扛,卻萬萬沒想到陸言會衝上來。
看著陸言瞬間煞白的臉色和緊抿的唇,謝瀾心口像被狠狠擰了一把,疼得發緊。
“前輩息怒。”陸言忍著疼,將謝瀾護得更緊,啞聲對男子說:“他剛受了傷,身子還虛……”
“能受傷躺在這裡,是他命好!”男子的視線如冰刃般轉向陸言,怒意未消,甚至帶上了幾分遷怒,“阻撓陰差執法,還敢跟無常動手——沒被當場鎖魂帶走,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陸言原本就因鞭傷而蒼白的臉色,瞬間褪盡最後一絲血色。
他猛地轉頭,看向心虛低垂著頭的謝瀾。
男子看出陸言對此毫不知情,掃了他一眼,語氣不容置喙:“我要與謝瀾單獨說話。出去。”
陸言還有些不放心,謝瀾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言哥,你先出去。順便找嶼川哥,幫你看看後背的傷。”
陸言看著他蒼白卻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眼那位氣勢迫人的師傅,終究沒有留下的立場。
他沉默地站起身,退了出去,關上門前,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憂慮與後怕。
第28章 師徒對話
“謝瀾。”
待陸言離開,男子隨手一揮,一道無形結界無聲落下,將房間內外徹底隔絕。
他這才轉身,冷冰冰地盯住已經乖乖在床邊跪好的徒弟,聲音裡壓著怒意,卻也藏著不易察覺的後怕:
“我倒想問問,誰給你的膽子——不自量力,向陰差動手?若不是炎冥那枚信物,你此刻或許早已魂飛魄散,你知道嗎?若是魂魄被拘尚有轉圜,魂飛魄散……你讓我上哪兒去找你?”
“師傅,對不起。”謝瀾俯身磕頭,額頭抵著床單,“讓您擔心了……可我當時,真的沒有別的路可選。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大哥被帶走。”
男子別開臉,氣得不欲理他。
謝瀾小心地拉了拉師傅的衣擺,見對方沒有直接推開,便試探著伸手,輕輕環住了師傅的腰,將臉貼了上去。
“我這一生顛沛流離,幸得你們照拂,才得有今天的模樣。我擁有的不多,一個都捨不得丟。芳姨那裡,我已虧欠良多。大哥和言哥對我很好,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被人算計至死。”
“嗤——”男子聽到這裡,不悅地冷哼,“真當她兒子是什麼香餑餑,你拿命救了她兒子,天大的恩情也夠還了。”
謝瀾沒反駁,隻將臉在師傅衣擺上輕輕蹭了蹭,像個知道自己犯錯卻忍不住依賴的小獸。
男子低下頭看他。
雖說初聞這小子竟敢與陰差硬碰時,他是又驚又怒,可心底深處……卻也隱隱為這個徒弟生出一股難言的驕傲。
殺伐果斷,恩怨分明,那副對外涼薄冷漠的皮囊下,藏著的是一顆對“自己人”知恩圖報、以命相護的心。
——他其實,心裡是滿意的。
良久,他終於伸出手,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揉,力道不重,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溫和。
“起來吧。”他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這麼大人了,像什麼樣子。”
見師傅神色松動,謝瀾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乖乖靠到床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師傅:“師傅,那天晚上多虧了師丈給的信物。勞煩您……幫我謝謝師丈。”
在師傅說出“炎”這個姓氏時,他心中已有猜測。
但師父不提,他便隻當不知。
在他心裡,師父這般謫仙似的人物,配得上世間任何人。
瞧著他這副賣乖討巧的模樣,男子眼底最後那點嚴厲也散去了。
他隨手拋過去一個小巧的錦囊:“收好,療傷用的。給我老老實實養著,別再折騰。”
“還有,”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些別的意味,“那小子替你受了鞭,恐怕有的罪受。他對你……倒是有心。回頭用艾草煮水,幫他擦洗傷處,能緩解一二。”
“我先走了。”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絲極淡的、卻不容錯辨的暖意,“炎冥還在等我。”
說罷,他揮手撤去結界,轉身步入身後那片憑空裂開的黑暗之中,身形如墨滴入水,轉瞬不見。
謝瀾有些不捨地看著師傅消失的方向,又想到陸言替他受的傷,有些心疼。
他摸出手機,給陸言發了條資訊:【師傅走了。】
資訊剛發出去,門就被猛地推開。
陸言幾乎是衝進來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在謝瀾身上,將他從頭到腳仔細看過一遍,確認人還好端端坐著,緊繃的肩膀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
他走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裹著濃重的愧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大哥的事……謝謝你。抱歉,我沒想到會這麼危險。我要是早知道……”
“言哥,”謝瀾輕聲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堅定,“我不會讓任何人,在我眼皮底下把大哥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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