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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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几乎瞬間浮現。
他會瘋。
什麼陰陽綱常,什麼天道規則,在陸言面前,什麼都不算。
他會逐一踏碎、碾爛。
哪怕身後是萬劫不復的深淵,哪怕要揹負逆天的罪孽,也絕不會有半分遲疑。
可隨即,另一個念頭浮了上來。
但他應該……不會牽連無辜。
不是因為他有多善良。
是陸言不會喜歡。
若真走到那一步,他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動用玄門禁術——以自身修為為引,以本命道基為祭。
耗損陽壽,燃燒神魂,憑一己之力,硬扛那該死的因果與天道。
哪怕最後落得魂飛魄散,也絕不會讓陸言沾染上半分血腥與罪孽。
四周一片死寂。
刑警隊眾人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個青年——他癲狂,他痴戀,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團燒不盡的火。
前兩樁案子,他們見識的是毫無緣由的惡。
可今日這一幕,卻讓人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同情。
也並非贊同。
只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說不出口,也散不掉。
眾人視線再度聚回到謝瀾身上。
他沒有居高臨下的審判,也沒有再講半句天道倫常,只淡淡抬眸,看向青年:“既然你做了認為值得的事,那就去承擔這個後果,願賭服輸。”
青年勐地一怔,顯然萬萬沒想到他會是這樣一句答覆。
胸口積壓的憤懣與嘶吼,在謝瀾那一聲冷靜至極的話語裡,竟莫名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清楚地知道,此番插翅難飛,骨子裡原本那股拉人墊背的狂戾之氣,此刻也被這無聲的一擊磨平了稜角。
良久,他才低低嗤笑一聲,笑容裡滿是苦澀與麻木。
他緩緩抬起手,朝著周昀無聲地攤開,認命般地說道:“來吧。”
“所有事都是我做的,與旁人無干,罪罰我一人領。”
話音落下,他抬眼看向謝瀾,眼神複雜難辨,遲疑片刻,還是開口提醒:“去找你那個情人吧。現在趕過去,或許還來得及。”
這話一出,眾人便看見——素來淡漠沉靜、從無半分波瀾的謝瀾,臉色驟然沉冷如冰,周身氣息瞬間緊繃到極致。
周昀等人的臉色也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你做了什麼?”
“我原本恨極了你,恨你壞我大事。”
青年輕輕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我那邊布了陣,引他而去,就是想看看,你心尖上的人撞上因果命數,你又會怎麼選、怎麼解。”
“可現在……算了。”
他揮了揮手,語氣裡竟透出一絲釋然,“你快去吧,再晚,就真來不及了。”
謝瀾再不多言,眸色一沉,轉身便朝著倉庫外疾衝而去。
第102章 我是不是讓你很沒安全感?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聽筒裡反覆淌出冰冷的機械女聲,像鈍刀一下下割在神經上。
謝瀾握著手機的指節繃得泛白。
青年講那些事的時候,那種失去在意之人的絕望,還有那句錐心的質問,還盤旋在耳邊,揮之不去。
他強壓了一路的鎮定,終於一寸寸崩裂。
慌亂如潮水般湧上來,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不想等了。
腳步勐地頓在僻靜角落,謝瀾抬眼,眸底翻湧著近乎瘋狂的執拗,與方才那紅袍青年如出一轍。
指尖凌空輕捻,掐出道家門禁的印訣,唇齒微動,低沉的咒音即將出口:“以我神魄,代他承災——”
“住口!”
一道清冷悅耳的男聲驟然打斷了他的咒語。
“本命替劫咒。”
那聲音沉下去,帶著幾分嚴厲。
“你知不知道,用禁咒的後果?”
是謝雲周。
他在那一頭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及時現身打斷。
謝瀾抬起頭,眼底是少見的執拗:“師傅,我擔心言哥。”
他頓了頓,聲音繃得發緊:“我知道這是禁咒,會背因果、沾業力,後果我都能接受。”
“但我不能承擔任何失去他的風險。”
謝雲周皺眉看著他。
自與陸言重逢,這孩子就已收斂當年鋒芒,變得沉穩、聽話、事事妥帖。
可此刻,他眼底那股熟悉的瘋勁又回來了——是年少時就刻在骨裡的、為了心尖上的人,可以連天道規矩都不管不顧的瘋。
“你該信他。”
謝雲周沉聲道,“陸言從不是要躲在你身後的菟絲花。他是從槍林彈雨裡闖出來的鐵血軍人,是帶隊破案見慣人心險惡的刑警隊長,身手心智,沒有一樣比你差。”
可謝瀾只是垂眸沉默,指尖微微發顫。
道理他比誰都懂,可胸腔裡那股慌意,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不是不信陸言的能力,是賭不起那萬分之一的意外。
他只要再多一重保障,只要能確定陸言毫髮無傷,別的,他什麼都可以不要。
只一瞬,他再度抬眼,眸裡是任誰都勸不動的死倔,指尖已悄然重新結起咒印。
“你——!”
謝雲周氣得眸色一沉,當即揚手甩出長鞭,便要強行打斷他。
就在這時,謝瀾的手機突然急促響起,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
他幾乎是立刻接起,聲音緊繃得發啞:“喂?”
“小瀾,是我。”陸言略帶喘息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沉穩又清晰。
“手機剛才摔碎了,借同事的電話給你報個平安。這邊已經結束,我們正往倉庫趕,你在原地等我。”
短短几句,落定如錘。
電話一斷,謝瀾懸在半空的心,才“咚”一聲重重落回原處。
渾身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懈,一股脫力感勐地席捲上來,他後背抵著牆緩緩滑坐下去,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他閉著眼緩了片刻,才想起身,一抬頭,便撞進師傅沉沉的目光裡。
謝雲周手持長鞭,面色嚴肅,一言不發地站在一旁,顯然已經看了他許久。
謝瀾瞬間冷靜下來,想起自己剛才不顧一切要動用禁咒的模樣,分明讓師傅擔足了心。
他不再多言,垂眸斂氣,老老實實屈膝跪地,低聲請罪:“師傅,弟子知錯。”
謝雲周看著不過一通電話,便瞬間褪去瘋執拗、重歸沉靜乖巧的徒弟,眼底情緒微沉。
曾經炎冥那句沉甸甸的告誡,再度在心底清晰響起。
“你那小徒弟,殺伐果斷不假,卻失了對天道與生靈的敬畏。這般心性,若再進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可那個陸言,或能成為牽住他的那根線——讓他狂而不妄,縱有鋒芒,亦不至失了歸處。”
此刻看著謝瀾跪在地上的身影,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句話的分量。
好在,現在這根線,已經牽住了。
陸言趕到時,一眼便撞見這幕畫面。
謝瀾獨自跪在角落,垂著頭,一副乖乖受罰的模樣。
一旁靠牆立著個身形高挑、氣質清逸如謫仙的男子,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長鞭——
正是上次在醫院見過的、謝瀾的師傅,謝雲周。
陸言讓其他人先去倉庫,自己快步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跪著的人,眼底滿是心疼。
卻還是先穩住分寸,朝那人頷首致意:“師傅。”
然後才蹲下身,與謝瀾平視,聲音放得極輕極軟:“小瀾,怎麼了?”
謝瀾還沒想好該怎麼開口,頭頂便傳來一聲輕嗤。
他心裡“咯噔”一下,剛想抬頭求師傅嘴下留情——
“你讓他說說,”謝雲周清冷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嘲諷,“剛才他是怎麼執意要用禁術、一心想把自己祭出去護著你的。”
陸言的眉頭瞬間擰緊。
他看向謝瀾,聲音沉了下來:“禁術?怎麼回事?”
謝瀾懸著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死了。
完了。
在師傅玩味的目光與陸言沉默的注視下,他終究還是老老實實把事情說了一遍。
末了仍不死心,低聲辯解:“這個術法雖然是禁術……但對我的影響是有限的,我心裡有數。”
“是嗎?”
謝雲周涼涼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緊不慢的玩味。
“那你要不要再跟他說說,你們剛認識的時候,你是怎麼以自身氣運為代價,強行反噬詛咒陸鶴的?”
謝瀾一怔。
他終於明白師傅為什麼一直不走,也不罰他。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他緩緩抬頭,對上陸言的目光。
那張臉,已經沉到了底。
“姓陸的小子。”
謝雲周的聲音淡下來,卻不失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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