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8頁
天道無情,因果迴圈。
世間萬般取捨,終是一人一行,一因一果,各自承當。
審問終了。
華成海情況特殊,需送往醫院。
狹長的押解通道裡,他與戴著手銬的小啟,迎面撞上。
四目相對的剎那,小啟的眼眶猛地紅透。
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愧疚,還有那股——拚盡一切,卻終究沒能護住那束光的、蝕骨剜心的不甘。
“小啟。”
華成海停下腳步,聲音很輕,卻像穿透了所有的執念與瘋狂。
“哥哥教過你——做錯事,就要勇敢承擔。”
他望著那雙紅透了的眼睛,眼底沒有責備,只有溫柔,和走到盡頭的坦然。
“因我之事,你牽連了多條人命。”
他頓了頓。
“這場因果債,是你的,也是我的。”
“咱倆一起還。”
“我先走一步,黃泉等你。”
“別怕。”
小啟怔住了。
隨即,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竟漸漸亮了起來,像是終於找到了正確答案的孩子。
所有的不甘、愧疚、癲狂,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他笑了。
用力地,衝著華成海點了點頭。
那是刑警隊眾人,第一次在一個即將被審判的人臉上,看到對死亡的期待。
此刻的刑警隊辦公室裡。
案子告破,該抓的人已歸案,該送的也已送走,卻沒有一個人起身離開。
“對了陸隊,今天解救人質還順利嗎?我聽那位術士說,那邊布過陣。”周昀忽然想起這事,隨口問道。
謝瀾的目光立刻凝了過去,那是他憋了許久、卻始終不敢開口問的話。
“出發時我就料到可能有詐。正巧我以前部隊的戰友在這邊演習,剛結束任務。他們是電子資訊支隊。”
“我請陳局出面協調,啟動軍警聯動,先用機器狗、無人機這類電子裝置探路,也正好測試玄學陣法對軍用裝備的影響。”
謝瀾靜靜聽著陸言冷靜清晰的部署,從預判風險、協調軍警,到用電子裝置試探陣法,每一步都穩妥周全。
“那效果如何?”
一聽有軍方裝置參與,周昀等人立刻來了興致,幾雙眼睛齊齊望向陸言,等著他往下說。
陸言抬眼淡淡開口,語氣平靜:
“陣法氣場紊亂,對電子訊號有明顯幹擾,機器狗剛進去時畫面卡頓、訊號短暫漂移,但不受迷障影響,也不會被幻術迷惑。”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們靠它摸清了陣內結構與陣眼位置,全程無人涉險,人質順利解救。陣法或許能亂人心神,但亂不了機械線路。”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頓時一片驚歎。
誰也沒有想到,如今的國防力量,已然強大到這般地步。
而一旁的謝瀾,只是靜靜望著陸言。
心口輕輕一震。
師傅說得沒錯,陸言永遠這樣穩妥強大,再兇險的局面,都能被他穩穩握在掌心。
可這份折服剛浮上來,他指尖又悄悄攥緊。
眼底裡是藏不住的忐忑——不知道言哥,什麼時候可以消氣。
“謝顧問……”
一個女警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華成海以他的名義捐了幾十個億,說是集功德。在陰間,這些功德,能抵消他造下的因果債嗎?”
話音落下,所有人轉向謝瀾。
——除了陸言。
謝瀾眼巴巴望了眼兀自低頭看著手機的陸言,見他始終沒有抬眸的意思,心底那點澀意輕輕翻湧上來。
他默默壓下,才放低聲音,緩緩向眾人解釋:“功德不能替他消業。”
“他親手造下的殺孽,欠下的人命——陰律無情,分毫難抵。該受的責罰,一分都逃不掉。”
他頓了頓,似在在回憶從前師傅的教誨,片刻後才繼續開口。
“可那幾十億善款,救孤、濟貧、敬老、護生,卻是天地可鑒的滔天功德。”
“它雖抹不掉半分血債,卻能在陰司為他擋下一層酷刑,減卻幾重輪回苦厄。”
“讓他不至魂飛魄散,不至永墜無間。”
他抬眼,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蒼涼:“這已是天道至公之下,最大的慈悲。”
眾人聽後,皆是無聲慨歎。
陰律森嚴,天道無私,可這鐵面無情的公允之下,偏偏藏著幾分無奈與唏噓。
謝瀾難得沒有冷著臉,眾人瞅準機會,還想再多問幾句——
“時間不早了。”
陸言清淡的聲音落下來,不輕不重,剛好把話頭掐斷在喉嚨裡。
“都下班回家吧。”
誰都看得出來,自家老大今天心情沉得厲害,沒人敢去觸這個黴頭。
話音一落,包括謝瀾在內,所有人立刻噤聲,不敢再多言。
片刻之間,眾人紛紛起身,默默離開了辦公室。
只有謝瀾還坐在原地。
目光輕輕黏在陸言身上,帶著幾分不安,又帶著幾分不肯挪開的執拗。
“走了,回家。”
陸言終於抬眸看了他一眼。
語氣聽不出喜怒,說完便徑直轉身往外走。
謝瀾心頭一緊,連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回家的路上,陸言始終沉著臉,一言不發。
腦海裡反覆回蕩著謝瀾在辦公室說的那些話。
小啟的故事讓他心頭沉重。
再想起謝瀾師傅的叮囑,他更是滿心擔憂。
唯恐謝瀾因這份對他的執著與袒護,罔顧因果踏入險地。
更害怕謝瀾像小啟那樣,為了一份執念把自己燒得乾乾淨淨。
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節泛白。
他得想個辦法。
不能就這麼放任下去。
一旁的謝瀾,全程都在偷偷看他。
想開口哄人,又怕說錯話。
目光一次次落在陸言緊繃的側臉上,又一次次悄悄收回去。
車廂裡,只有沉默,和兩個人各自翻湧的心事。
第105章 謝小瀾的憂愁
陸言昨夜獨自宿在客房,天還未亮,便早早起身去了單位,連一句交代都沒給謝瀾留下。
謝瀾僵坐在原地,滿心愁緒無處安放,一顆心七上八下。
手機忽然亮起,他幾乎是立刻抬眼,以為是陸言的訊息,眼底瞬間燃起一點微光,慌忙點開。
可看清發信人是張楓的那一刻,那點光亮瞬間熄滅,只剩下濃濃的失落。
【張楓:兄弟,我失戀了。哭臉.jpg】
【張楓:她一直想讓我幫她和陸哥家人牽線,我拒絕後她就把我甩了。大哭.jpg】
他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冷淡地敲回去一個字。
【哦。】
人向來是這樣,只有自己過得安穩舒心,才有多餘的心力去安慰別人。
此刻謝瀾心裡早已亂作一團,滿心都是忐忑與不安,連呼吸都帶著沉重,哪裡還有半分精力去管旁人的煩心事。
【張楓:還是不是兄弟?】
【張楓:兄弟失戀了,你都不安慰我一下?】
【張楓:謝小瀾,我算是看透你了。】
【張楓:重色輕友!】
【張楓:……】
【張楓:???】
【張楓:人呢!!】
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張楓好像被刺激到一般瘋狂的轟炸。
謝瀾終於有些受不了了,拿出手機淡然回復。
【謝瀾:我之前就給你看過,她是你命裡的桃花劫,與你命格相衝、隻耗不生,本就不是你的正緣。如今斷了,是“應劫”也是“解厄”,正好為你的正緣騰挪出位置。】
【張楓:真的??】
【張楓:兄弟,你說完,我忽然沒那麼難受了。】
謝瀾看著螢幕上那兩張驚喜的表情,有些無語。
世間情事,最難的是“放下”。
旁人的千言萬語的勸慰,往往不如命理中的一句“無緣”來得透徹。
彷彿只要把一切歸結於天道輪回、八字註定,那些難以言說的傷痛,便都成了冥冥之中的定數,也就不再那麼難熬了。
【謝瀾:行了,別BB了,煩著呢。】
【張楓:怎麼了?跟哥說說,哥幫你開導開導。】
此刻張楓心結已解,瞬間又有了心思替兄弟排憂解難。
一句“怎麼了”,奇異地勾動了謝瀾的傾訴欲。
他本就心亂如麻,無處安放。
下一秒,BB的人,變成了謝瀾。
【謝瀾:言哥生我氣了。】
【張楓:啊?你家那位大佬?我看他之前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含在嘴裡捧在手心上,還能跟你生氣?】
謝瀾跳過術法和因果的事,隻把事情簡單跟張楓說了一遍。
【張楓:兄弟,說句實在的,這事確實是你不對。你可以什麼都不顧,可你不能不考慮他啊。你要是真出了什麼事,你讓他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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