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1頁
——或許這和年齡上的尷尬期有關。周方琦在被救出來的時候,正處在會為如何和異**流而感到困惑的年齡。這份不知該如何把握分寸的困惑,讓她在面對連雲舟時也不自覺地隔開了距離。
而現在周方琦覺得,這樣的困擾實在是太不值一提了。為了寶貴的家人,她應該要咬碎這種無謂的遲疑,做得更多才對,
……如果她再積極行動一點,是不是不會鬧到幾乎要失去這個人地步?
她選擇行醫,不正是為了拯救那些被異能與汙染傷害的人嗎?可傷得最重,最需要她拯救的人,明明一直就在她身邊,她為什麼沒能更早一點覺察到呢?
周方琦的話音落下後,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死寂。
在經歷了一番撕心裂肺的剖白、與自殘無異的坦誠相待、互相撕開舊傷疤競爭般地展示痛苦之後,留下的只有兩敗俱傷的寂靜。
銜生再次開口,她的聲音低了下來,聽起來甚至有些平靜:“治療中心有義務介入這件事。他不該經歷這些——他值得更好的。”
“告訴我,是不是和他的家人有關?如果他的家人給不了一個安全的療養環境,異能局來給。”
這番不顧一切要將曾經的領袖納入羽翼之下的宣言,讓江與青不禁為之動容。
周方琦猶豫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銜生冷笑一聲:“不用說了,我明白了。”
“不,”周方琦搖頭,“我的意思是,我確實不認為他的家庭環境完全健康。但與此同時,我也不認為治療中心能夠提供足夠的支援。”
“我和他的家人溝透過了,我們一致認為,應該把他送到一個更遠離原來的生活、不被責任和壓力困擾的環境中去休養。”
江與青有些意外。後一點確實是她與周方琦討論過的,但她沒想到周方琦會承認“家庭環境並非完全健康”這一點——她原以為,作為實驗品的周方琦,會不願承認這個事實。
“你覺得治療中心不適合——”銜生猶豫了一下。
“是的,我是這麼覺得的。”周方琦平靜地打斷她,“畢竟異能局是他的心血。只要他還在意你們這些老朋友怎麼想,他就不會真的好起來。”
漫長的沉默,意味著艱難的接受。
“我就當作你同意了,今天就到這裡吧。”周方琦的聲音再次響起。
“如果廣陌真的死在病床上,那實在是……”銜生沒有直接接話,而是自顧自說了下去,“連最難的時候我們都熬過來了,為什麼現在卻……”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悲痛。
銜生一隻手扶著自己的面具,她心想——
——多麼諷刺啊。
正是這副面具,以及它所象徵的制度,曾在汙染區迷惘又灰暗的夜裡,將異能局這些人凝聚在一起;卻也在這個組織建立之後,促使一些人選擇悄然離開。
而如今,它更成了阻礙他們緊緊抓住自家局長的無形枷鎖。
他們這些老友都清楚,廣陌將自己的真實身份按得死死的。別說答應他們私下見面,就連年齡、家中有幾口人、在異能覺醒前是做什麼的,他都絕口不提。
就是因為這副面具,就是因為異能局無人知曉廣陌的真實身份,所以他註定是他們握不住的沙嗎?
多麼諷刺啊。
周方琦嘆了口氣,沒有開口勸慰。
江與青猶豫片刻,還是輕輕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陣慌亂的收拾聲,隨後,那位她沒見過幾次的高階治療者走了出來,聲音還帶著鼻音:
“抱歉,我忘記關門了。”
“因為你是在上一個人走的時候,直接從他推開的門進來的。”周方琦揚聲道。
銜生笑了笑,轉身離去。江與青走進辦公室,在周方琦對面坐下,開口道:“很多人來找你。”
“是的。”周方琦一邊在終端上調出連雲舟的病歷,一邊回答,“局裡高層都認定我和他還有私人層面的交情,這讓我看起來雙倍的失職。”
既作為治療部門負責人,又作為被廣陌一手救助和栽培的前實驗品。
周方琦並沒有摘下面具。江與青想,她大概是不願流露出自己的脆弱。顯然,她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不用多想。”周方琦看穿了江與青的猶豫,直接點破,“局裡的頂尖異能者多少都帶點理想主義。而這種理想主義的萌芽,基本都源於某個人的號召。”
“所以情緒激動的人會比較多。”她繼續平靜地說道,“畢竟有資格知道廣陌最近又進治療中心的,大多正是這樣的人。我能理解。”
“我只是覺得這樣對你也並不公平,”江與青輕聲回應,“廣陌前輩不會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面。”
“就是他這種爛好人的性格,讓我覺得最難辦。”周方琦略帶惆悵地喃喃道,隨即自我打斷:
“說回正題吧。你發給我的那幾傢俬人醫院的資料我都看過了,我贊成你選的那家,不過轉院的安排還需要再確認一下。”
轉院的決定,是江與青、周方琦、唐希介和趙安世四人共同商議後一致透過的。
江與青是出於對病人狀況的考慮支援轉院,這能讓連雲舟儘可能遠離異能局和過往生活的陰影,換個環境,安心調養身體。
兩人又討論了半晌,確認了最後的細節。談話接近尾聲時,周方琦整理著資料問道:“最後還是決定,住院期間禁止任何探視?”
“我是這麼想的。”江與青斟酌著回答。
其實她本想更堅決一些。病人的身心都太過脆弱,巨大的壓力、愧疚、憤怒或悲傷都可能讓病情反覆。在身體好轉之前,最好不要再承受任何情緒刺激。
他需要被嚴密地保護起來,只接觸柔軟、溫和的事物。
周方琦曾對趙安世說過:如果再把人送進來搶救一次,她絕對救不回來了。這一次她勉強救回來了,但下一次,恐怕就不會有這樣的運氣了。
“不,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周方琦回答道。
**
在離開治療中心、轉往私人醫院之前,連雲舟始終未能恢復長時間的清醒。他只是偶爾在漫長的昏迷中短暫醒來,迷茫地轉動眼球,似乎對自己所處的境況不甚明瞭,隨即又被虛弱的身體拖回昏睡之中,完全依賴醫療裝置維持生命體徵。
除了必要的醫護人員,任何人不得進入病房探視。所有前來探望的人,都只能隔著玻璃窗靜靜看上一眼。
即便有著這樣的限制,異能局的高層幾乎都陸續來過了。
每當周方琦出入病房,撞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同事時,她總忍不住想:他們究竟在看什麼?
在認知遮蔽裝置的作用下,他們無法記住病人的面容。能留在記憶裡的,大概只有那具被管線與醫療儀器包圍、消瘦不堪的身體,那具連胸膛的起伏都需依靠機器才能完成的身體。
她不由自主地想,連雲舟恐怕再也不會有回到異能局工作的機會了。
哪怕投入再多的資金、異能,再怎麼精心照料,他大概也難以恢復到能夠承擔工作的狀態。而且,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況,也不會有人願意再勞累他出山。
除非未來有什麼特別的安排,否則,這很可能就是異能局的這些人,最後一次見到廣陌了。
所以,這就是廣陌留下的最後印象嗎?
蒼白的、脆弱的,如同傾頹的高山,又似將融的新雪。
那連雲舟自己呢?他會希望給這些老朋友留下怎樣的印象?
他會願意以當年那個無所不能的局長形象,長久地活在他們的記憶裡嗎?
在異能局現任的高層中,最後前來探望的是楚鐵。
當時周方琦正在病房裡為病人的出院做準備,見楚鐵到來,便匆匆走到病房外。
她站在病房外,站在楚鐵面前,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稱唿才好。
楚鐵笑了笑,說道:“沒事的,就喊前輩好了。”
往日裡要喊他一聲局長的。可如今,那位被全域性上下深深敬仰的、永遠的局長正躺在裡面,即便是向來嚴謹的周方琦,也再難叫出那兩個字。
周方琦吶吶地喊了聲“前輩”,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楚鐵畢竟是她的上級,之前向她施壓之後,自然能調閱醫療記錄與診斷結果。以他的人脈,得知醫療部門內部關於自殺未遂的推測,也並非難事。
周方琦沉默著,不知自己還能再說什麼。
“別緊張,我就是來看看他。”楚鐵開口寬慰道。
一陣沉默在病房外蔓延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著,透過玻璃窗看著病房裡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接到那個訊息時,是什麼感受。”楚鐵忽然說道。
他嘆息一般地說道:“我的話,我一開始很驚訝,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很合理。”
周方琦低下頭。楚鐵見狀,輕輕笑了下:“啊,看來我們有一樣的感受。”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