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頁
在回來之前,蔣文鳳也勸過他,無非是說連雲舟這麼做,大概是擔心他知道真相後心裡會有隔閡。
不管理智上接受了再多的分析、再多的理由,此刻的唐希介隻感到一股難以剋制的怒火直衝頭頂,燒得他耳畔嗡嗡作響。
連雲舟平靜地將因高熱而微微發顫的手藏到身後,聲音依舊溫和:“你母親當年將你送走,並非沒有緣由,希介。”
他頓了頓,氣息因虛弱而略顯短促,語氣卻依然平穩:“你的生父……犯過一些錯誤。我希望你能盡可能擺脫他的影響。”
那聲音很輕,很緩,帶著病中的喑啞,卻絲毫沒有因唐希介的憤怒而動搖。
光是聽著那從容不迫的語調就能明白,以這個人的閱歷,唐希介的反抗根本不算什麼。
即便如此,即便他隨時可以展露出屬於上位者的威壓與距離感,連雲舟卻依舊用溫柔的目光注視著少年。那眼神裡沒有半分苛責,只有專注和認真,彷彿正與一個地位對等的人,進行一場敞開心扉的交談。
唐希介沉默不語。這個理由其實很有力度。
蔣文鳳也知曉連山此人大概有些問題,連雲舟不希望唐希介與他有所牽扯,再正常不過。但面對連山的親生兒子,她終究不好將那些捕風捉影、道聽途說的舊事當作確鑿證據,只是在交談間隱約提了幾句:
連城當年就是白手起家的企業家,連山是自費研究的科學家,原本當哥哥的連城一直花錢支援連山的研究。但不知道為什麼,兄弟二人在一次激烈的爭吵後就徹底決裂,兩家人從此再也沒見過面。
連雲舟頭暈得厲害,嗓子也痛得如同吞了刀片。在唐希介沉默地間隙裡,他閉目緩了會兒,才攢出繼續往下說的氣力:
“我不希望你在我身邊擔驚受怕,親兄弟比堂兄弟來得更親近,我也更有理由照顧你。僅此而已。”
“所以,都是為了我好?”唐希介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問題是,唐希介理智的一部分扯住他渴望就此相信的另一部分。連雲舟能打著為他好的旗號騙他一次,就能騙他第二次、第三次。這個念頭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唐希介的心底。
連雲舟給的關愛太過於溫暖和煦,正是這份毫無保留的暖意,讓唐希介驚覺這份愛的背後另有隱情的時候,便遍體生寒,連帶著看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了猜忌的陰影。
“希介——” 連雲舟試圖開口解釋。
“你有沒有想過,真相對我很重要?知道父母姓甚名誰很重要?”唐希介打斷他,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攫住,尖銳的噪音忽然在他腦海深處炸開。那並非真實的聲音,而是一種聽不出具體內容的、惡意的低鳴,瘋狂攪動著他的情緒。
失控的情緒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驟然放大、攪動,一種陌生的暴戾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他幾乎是彈起來的,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平時的自己。下一瞬,他一把攥住連雲舟的衣領,失控地搖晃起來。
後來唐希介仔細回想過,自己當時到底是哪來的膽子,居然敢做出這種糊塗事。
他隻記得那一刻,胸腔裡翻湧著激烈到近乎疼痛的情緒,交織著過去的回憶。
那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也曾千百次地在夢中描摹父母的容貌,暢想著有一天他們出現在爺爺家門口,萬分欣喜地抱住他,哽咽著說:“對不起,是我們不小心把你弄丟了……”
——哪怕是善意的謊言,他也不願接受!
即便被這樣粗暴地揪住衣領搖晃,連雲舟的目光卻依舊平靜。他就那樣直直地、認真而溫柔地望著唐希介,彷彿能透過少年眼中的怒火,望進他最深的不安與傷痛。
那眼神太過通透,太過包容,唐希介幾乎覺得自己快要被那雙眼睛刺痛了。不知從何而起的憤恨幾乎要滿溢位來,心跳快得像要掙脫胸腔。他拽著連雲舟衣領的手愈發用力,指節繃得發白。
“咳。或許真相不會是你想要的樣子,希介。”連雲舟受不住他這麼晃,話說到最後,已經夾著斷斷續續的咳喘聲。
“對——對不起!我沒傷到你吧?”唐希介猛然驚醒般松開手,這才發現自己反應過激,竟然對病人動了手。
他手足無措地退開。連雲舟身上沒力氣,隨著他鬆手便軟軟地癱倒下去,揪著衣領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唐希介僵在床邊,頭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連雲舟越咳越劇烈,整個人完全坐不住,捂住嘴蜷縮在床上上,瘦削的肩膀隨著每一次嗆咳而痙攣般聳動。咳嗽的聲音喑啞而破碎,彷彿要將五髒六腑都從喉嚨裡嘔出來。
他隻覺得肺腑間痛得厲害,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擰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了冰冷的刀片,切割著他的肺葉,逼出更兇猛的咳嗽。
看著眼前這失控的一幕,唐希介如遭雷擊。他到底在做什麼?對這樣一個虛弱至此的人發洩怒火?
連雲舟很少讓唐希介進臥室。每次出現在弟弟面前時,他總是衣著齊整。他在唐希介面前最隨意的模樣,也不過是裹著毯子在沙發上看電視。
此時看著這個人被不合身的睡衣勾勒出的身形,唐希介才猛地意識到,他的這個哥哥瘦得有些駭人,輪身形甚至有可能比他自己還要窄上一圈。
唐希介被這景象結結實實地嚇住了。先前那股熊熊的怒火,在親人的病痛面前,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嗤地一聲熄了個徹底。
今天這個時機不巧,何進在異能局開完會便直接趕去了前線,家裡就趙安世、唐希介和連雲舟三人。
趙安世原本就有些心神不寧,聽見唐希介在樓上喊他,心裡更是猛地一沉。他一邊手忙腳亂地給周方琦撥電話,一邊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怎麼了?先生哪裡不舒服?”
趙安世一手舉著電話,正打算吩咐唐希介去拿藥和水,卻見少年仍僵在樓梯口。唐希介就站在剛才喊他的地方,目光發直,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呆立著。
“小唐?愣在那裡做什麼?”趙安世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滿。
“我得——我得走了!趙哥!對不起!”唐希介給出的回應突兀而慌亂。他的表情在瞬間僵硬凝固,行為的邏輯鏈條像被一刀斬斷。
他毫無徵兆地轉身,腳步倉促地朝外衝去,那姿態不像自主的逃離,倒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終止了當前的任務,轉而執行另一個不可違抗的指令。
“什麼?”
趙安世無暇顧及那一閃而過的異樣感,隔著房門傳來的劇烈咳嗽聲一聲急過一聲,他終於按捺不住,顧不上一旁的唐希介,猛地推開臥室的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肝膽欲裂。
嘀嗒。
本就高燒不退的人意識渙散地蜷在床上,眼睛失去了焦距。連雲舟死死捂著嘴,可指縫間仍不斷有暗紅的血滲出,一滴滴砸下來,在睡衣前襟洇開刺目的濕痕。
**
徐確今天覺得少爺的表現有點奇怪。
先是提前結束了今天的任務——這倒沒什麼,貌似是學校有活動,他和丹赤(裴知行的代號)需要趕回去一趟。
但是突然說要去汙染區是怎麼回事?
徐確找不到理由拒絕,也沒有從趙安世那裡收到新的指示,隻好順從。
此刻他已經趕到約定的地點,唐希介早已等在那裡。
少年穿著全套的戰鬥製服,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靜默地背手而立,像是在沉思什麼,周身的氣場與周圍格格不入,散發著一種明顯的低氣壓。
徐確原本計劃和唐希介見面後探探口風,但是現在他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隻好默默站在另一邊,等待丹赤的到來。
等了一會兒仍不見人影,徐確不免有些焦躁。他往旁邊瞥了一眼,發現唐希介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紋絲不動,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人偶。
徐確轉移了一下重心,掏出手機,開啟訊息介面。
【徐確:少爺喊我去汙染區】
【徐確:我要做什麼?】
【徐確:感覺哪裡不太對】
【徐確:吵架了?】
【徐確: ?】
【徐確:理我】
趙安世依然沒有回復。徐確關掉手機,又看了眼姿勢毫無變化的唐希介。
不知為何,一股強烈的不安在他心頭彌漫開來。
作者有話說:
.12.3 二稿
第17章 吵進醫院什麼鬼
汙染區,十三年前驟然出現在世界各地的噩夢之地。
高濃度的精神汙染導致環境變異,創造出汙染區。在這些區域內,汙染生物的出現頻次急劇升高,未覺醒異能的普通人將輕易的被汙染侵蝕。
徐確並沒有經歷那個混亂的時期,只能從網路上過去的帖子,和戰友們的隻言片語窺見一角。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