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頁
幾乎將上半身剖開的撕裂傷,腹腔內多條主要血管斷裂,緊急開腹手術,術中一度生命體徵消失……
以及,“異能使用超出極限,對精神海造成不可逆負損傷,不建議再使用異能”。
江與青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時間點上。
那並不是新聞裡大肆報道的“連雲舟遭遇車禍”的日期。兩者之間,有將近兩週的誤差。
但是,這個日期卻與另一個曾震動整個異能界的日子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前異能管理局局長,廣陌,正式宣佈因個人原因而隱退的日子。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矛盾,此刻都串在了一起。她再也無法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去否認那個唿之慾出的答案。
江與青勐地抬頭,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淚眼婆娑。她的聲音顫抖著:
“是廣陌局長,對吧?”
**
實際上,江與青與廣陌之間,並不僅僅只有那一次的救命之緣。
他們的第二次相遇,發生在汙染區前線的一所臨時醫療站裡。那時,江與青正在那裡擔任醫療志願者。
那是個裝置匱乏的年代。能夠抵禦精神汙染的儀器製造困難,總是供不應求。大多數醫療站只能看著被汙染的患者在病床上掙扎,忍受著無盡的噩夢與隨時可能出現的幻覺。
直到那個人的到來。
因輪崗安排,江與青恰好撞上了這樣一次機會。當聽到自己被指派為廣陌帶路,前往精神汙染隔離區時,她有點心驚膽戰。
那可是廣陌啊,汙染區前線家喻戶曉的傳說級人物,而且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管她心裡有多緊張,當被引到廣陌面前時,對方依舊是一副放鬆而隨和的樣子,身上看不出半點大人物的架子。他甚至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侷促不安,在她開口前,便主動溫聲安撫道:“放輕鬆。只是常規工作而已。”
和江與青印象中一樣沒什麼架子,也和她料想的一樣沒有認出她。對於廣陌而言,她大概只是無數受助者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吧。
她的任務是引導廣陌帶到每一個需要被汙染的患者身邊,並做記錄。因此,江與青得以近距離旁觀了整個治療過程。
那天她所看到的畫面,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記憶裡,讓她不聯想到了歷史書中記載的“國王觸控”療法。
中世紀的君主們相信自己的觸碰能治癒頑疾,現在發生的幾乎正是如此:廣陌只是將手掌輕放在患者前額,短短幾秒鐘後,患者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急促的唿吸也變得平穩。
江與青不禁想起這些汙染者在治療前經歷的種種折磨:日夜不停的尖叫、自殘的傷口、被束縛帶勒出的淤青……而現在,一切都歸於平靜。
整個醫療站點都束手無策的精神汙染,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淨化了。
按照事先囑咐的流程,治療結束後廣陌本該馬上離開這個站點。
然而,江與青帶著他穿過走廊時,卻發現身後那原本穩健的步伐變得越來越遲緩、沉重。最後,腳步聲徹底停了下來。
她回過頭,只見廣陌的背嵴緩緩佝僂下去,他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按住面具。
“抱歉……”面具下溢位的聲音帶著不自然的顫音,“能找個地方,讓我坐一會兒嗎?”
江與青心中一緊,慌忙就近推開一間空病房。她本想扶人去病床上休息,廣陌卻自顧自地拖曳著腳步,挪到牆邊一把硬木椅子旁,然後幾乎是跌坐了下去。
他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只有制服下劇烈起伏的肩膀暴露著他紊亂的唿吸節奏。
“需要治療嗎?”江與青擔憂道,“我的異能不是治療。”
“不用,”廣陌的聲音隔了幾秒才從面具後傳來,“只是疲憊而已。”
話音落下後,狹小的病房陷入沉默。江與青不敢打擾,只能站在幾步之外,悄悄打量著這位組織內的傳奇。
作為組織核心成員,廣陌的戰鬥服顯然是特製的,比醫療站常見的制式裝備高階許多,更加貼合身形。
此刻她才注意到,那身戰鬥服包裹下的身形,對於一名常年身處最前線的頂尖戰士而言,有些太過纖細……或者說消瘦了。
她猶豫了一下,轉身在病房角落簡陋的物資櫃裡翻找,最後找到一支備用葡萄糖。她將其沖泡成溫熱的糖水,遞了過去:“喝了這個應該會好一點。”
如果只是體力不支的話。
作為普通醫護人員,江與青的許可權根本調閱不了廣陌的生理資料檔案。在完全不瞭解對方身體狀況的情況下貿然靜脈注射,風險太大了,口服補充顯然是最穩妥的選擇。
廣陌的反應明顯慢了半拍。他遲緩地抬起頭,面具後的目光似乎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落在葡萄糖上,然後才低聲回答道:“……現在喝不了。”
江與青一時沒理解,下意識地又將杯子往前遞了遞,溫熱的糖水幾乎要碰到面具的邊緣。
廣陌微微偏開頭,避開了遞到面前的杯子,認真解釋道:“會吐出來。”
他的意識真的清楚嗎?江與青的眉頭越皺越緊。對方戴著面具,她根本無法觀察瞳孔反應。
從專業角度看,這種程度的體力透支最好立刻接受治療。
雖然她沒許可權擅自對高層進行治療干預,但是急救的話肯定是可以的,又或者她應該立刻通知上級?
在江與青心念急轉,就要騰出手去拿唿叫器的的半分鐘裡,廣陌把最難受的一波熬過去了。
他繃緊的嵴背漸漸鬆弛,伴隨著一聲長長的吐息,慢慢直起腰來。儘管他的動作依舊帶著幾分滯澀感,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隨時可能傾倒的模樣。
見狀,江與青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她二話不說,立刻將手中的葡萄糖再次遞到廣陌面前,杯子幾乎要貼上他的面具。
廣陌的思維似乎還停留在混沌之中,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杯子,然後才像收到指令般,遲緩地低頭湊近杯沿。
江與青沒有鬆開握著杯子的手。她不太確定對方此刻是否有足夠的力氣自己拿穩杯子。廣陌的手只是虛虛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做出了自己持杯的姿態。然而,江與青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指尖正在細微卻持續的顫抖。
廣陌就著這個姿勢,小口啜飲完最後一點葡萄糖,小聲道:“謝謝。”
他自顧自宕機了一會兒,一動不動地靜坐了好幾分鐘。久到江與青又開始有些擔心時,他才像突然重啟系統般深吸一口氣。
“好。”廣陌看了眼腕錶,聲音恢復了工作時的冷靜,“花了……2個小時。效率不錯。”
廣陌的嗓音仍帶著幾分沙啞,他清了清嗓子,才繼續用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語調說道:“你們這邊積壓的汙染病例確實有點多,我回去會讓他們調整一下排班。”
江與青沒有切換到工作模式,看著他依舊在顫抖的指尖,下意識問道:“您不再休息一會兒嗎?”
口服葡萄糖需要15-30分鐘才能起效,或許應該注射的。她心裡有著些微的後悔。
“不用。”廣陌的回答簡短而肯定,似乎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多談,“我待會兒還有安排。在下一個任務開始前,體力會恢復的。”
他說著,一手用力撐住膝蓋,另一隻手扶住旁邊的椅背,借力緩緩站了起來。起身的瞬間,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椅背的手驟然收緊。他就那樣停頓了好幾秒,彷彿在等待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或無力感過去,才終於完全站直。
江與青的心又提了起來,目光緊緊跟隨著他,幾乎隨時準備上前攙扶。直到看見對方走向走廊的背影依然挺拔,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擔憂是多餘的。
“每個醫療站點您都會親自巡查嗎?”江與青快步跟上,問題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
廣陌的腳步未停:“儘量吧。只要體力允許,我都會去看看。”
體力真的允許嗎?江與青暗自皺眉。雖然也有可能是異能副作用作祟,但怎麼看都是勞累過度、體力不支的樣子。
“您太辛苦了……”在江與青看來,與其說是辛苦,不如說是拼命過頭了。
“算不上辛苦。”廣陌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畢竟你知道的,戰鬥輔助部門有專門的異能者幫忙消除疲勞。”
江與青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作為醫生,她再清楚不過——這種強行阻斷疲憊感知的做法,無異於飲鴆止渴。身體得不到應有的休息,只會不斷累積損傷。
近來,隨著汙染抵抗陣線獲得政府支援,全國範圍內的汙染區探索全面展開。雖然並非每個區域都需要S級戰力坐鎮,但隨著管轄範圍擴大,需要廣陌親自出手的情況卻有增無減。
江與青望著他挺直的背影,喉頭一陣發緊。她知道,沒有任何理由能阻止這個人燃燒自己的生命。
因為前方,確實還有無數人在等待他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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